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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虞结香

[原创完结] 前尘燎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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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D-3 梦晓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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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19 18:46:44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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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唉,越来越慢了,对不住各位看客也对不住自己
    事情太多(可是每天忙忙碌碌好像也没什么大事),好不容易有点时间就拖延过去了
    莫名其妙
    坚持啊!自己顶一个!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c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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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20 11:44:54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八】


      剩下的岁月还有那么久,可是乔然却觉得自己好像没有力气往下走。

      霍离跟他说,若徒翫日愒月,转瞬之间已成耆耋,可惧也。趁年轻,应该多闯一闯。

      乔然不知道在这里,在这个大阳王朝,他怎么活才有意义。种田,他不会,经商,太复杂,只剩下考科举了,一大把年纪还要念书,又是些四书五经之类,太绝望。

      乔然一路跟着霍离往陕西走,好几个地方都贴着通缉令,虽然画上的人乔然自己都不认识,但是上面写着自己的名字,他还是认得的。

      “就这种画像水平……”乔然由衷地叹气,“哪怕当着衙邑的面走来走去也不要紧啊。”

      唉!乔然又叹了口气,莫非我要进监狱去闯一闯吗?

      蒋冬生以为乔然本来就是沉默寡言的人,并没有把乔然的反常当做反常。反而是霍离,一直觉得乔然哪里不对,一路上有机会就假装不刻意的劝导。

      乔然很抑郁。以前他也有过这种情绪,分手失恋,父母吵架,长时间没戏拍,没通告,连深更半夜的电视广告都没人找他,他可以一连几个月不出门,不拉开窗帘,一睡就是两天一夜,或者两夜一天,饿了就吃点方便面,喝点白开水,手机关机,电脑通讯软件也不上线。差点逼疯他的经纪人赛姐。

      如今这种情绪又来了,铺天盖地,无处可躲。

      假设一个人,一辈子不能出门也不能上网,他能坚持多久不疯?

      鲁滨逊漂流在荒无人烟的孤岛,幸好还有“星期五”陪伴。

      而他呢,他不是勇敢的鲁滨逊,只是倒霉的犯了“死罪”的乔然。

      所有习以为常的生活到此为止,以后生存在这里,除了吃饭睡觉,没事走两步,还能干嘛?那么久的时间,头上都能闲得长草。

      最关键的是,没钱。

      跟着霍离一路向西,乔然才发觉崔砚是多么有钱。以前路途上吃穿用度无不是最好。现在嘛……乔然仰面躺在牛车上,头枕双手,腿翘着腿。

      风和日丽,难得大晴天,躺着沐浴在阳光下,身子都暖和起来。

      霍离说,有牛车已经算很不错了,别奢望有马车坐。

      马车啊,马车啊……

      车轱辘碾过坑坑洼洼的地方,乔然眯着眼睛,摇摇晃晃,昏昏欲睡。

      “乔弟!乔弟!”

      咦,这不是卢温玉的声音吗?

      牛车停下,蒋冬生回头推搡乔然,“乔然,是范阳卢氏的人。”

      乔然揉了揉眼睛,柔和的光线下,他看到了——马车!

      “乔弟,我终于等到你了。”

      “卢兄,你怎么……你不是……欸,我……我一时激动,哈哈,都不知道要说什么了。”乔然热情地拉过卢温玉,“义父,冬生,他是我的朋友卢温玉,卢兄,这是我义父霍离,这是大师兄蒋冬生。”

      卢温玉含笑致意,“在下范阳卢氏卢温玉。多日来,我弟乔然承蒙各位照顾,温玉感激不尽。”

      “卢少爷哪里的话,乔然是我义子,我们照顾他天经地义。”霍离说得诚诚恳恳,言下之意不言而喻,我算是他亲人,你呢?

      卢温玉不傻,听得出弦外之音,只好开门见山,恳切霍离和蒋冬生先行一步,让自己和乔然单独说会话。

      霍离指着十丈开外的密花山矾对乔然说道,“孩子,我和冬生就在那棵树下等你。记着,有任何变故,别慌,义父会帮你。”

      乔然心暖动容,连忙应道,“谢谢义父,谢谢冬生。我知道了,记下了。”

      蒋冬生赶着牛车,和霍离往前走去。

      卢温玉亲自撩起画眉成双的凝翠幽帘,请乔然上马车说话。

      车厢四角垂着四个流云纹的铜球,镂空处袅袅升起一缕缕青色的烟雾。

      “这是什么香?”乔然进去就问。

      卢温玉眼睛放亮,“乔弟也喜欢焚香么?”

      “呃呵……其实还好,还好。只是以前在崔砚的马车里也闻到过这股味道。我问他是什么香,他没告诉我。”

      卢温玉眼神暗淡下去,“这种香是我妹妹亲手研制的,竹叶,莲花,幽兰,麝果,据我所知大概就是这些材料,此香安神静气,她做来送给妹郞,希望他能每夜安睡,我喜欢此香清雅,就顺便讨了点。”

      乔然的心思已经飘远,他想起崔砚曾经说过的话——

      小时候,我总是不开心。

      我无数次地在夜里醒来,强忍着恐惧与悲愤,我问自己,崔砚,你为什么姓崔,你为什么降临在清河崔氏……

      然后我只是睡觉,不再睡着。

      任何事情,一旦麻木,即不仁。

      ……

      满盏浮茶乳,银针上下立,卢温玉替乔然沏好了白毫银针,“乔弟心事太多,会忧思成疾的。”

      卢温玉用紫竹茶夹夹起紫竹茶杯,放到乔然面前。

      他说,“白茶味温性凉,能助乔弟静心。”

      天冷了,即使马车里放着梅花火炉,热着瑞炭,但开着通风换气的车窗,那盏汤色黄亮清澈的白毫银针,凉得很快。

      滋味倒是清香甜爽,乔然喝完放下茶杯,两人各怀心事,一时相顾无言。

      “乔弟……过了前面那座城,再想回头,就无路可走了。”

      “为什么?”

      “黄河凌汛,十月曰伏槽水,十一月十二月曰蹙凌水。”卢温玉蹙眉忧郁道,“路不好走啊。那时你想回来都无计可施,只能待到来年春末。”

      “我没说我要回来。”乔然耸耸肩,洒脱地展颜一笑,“皇帝要砍我脑袋,我不赶紧跑路,还要倒回去被抓吗?”

      卢温玉踌躇不定,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不会被抓了。”

      “啊?”

      “乔弟……”

      “哎呦,到底怎么了,你快说清楚啊。”

      卢温玉偏过头,不忍直视乔然的眼,“你没事了,皇上已经收回成命,不知者无罪,你是冤枉的。”

      “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乔然断定道,“不然你也不会半道等我。”

      “你知道鞑靼人吗?鞑靼人是我们的宿敌,他们之中最强大的部落是苏日族。就在前几天,苏日部落出兵黑水沙漠,扬言要灭了鞑靼族里吃里扒外的黑水部落,黑水部落一直以大阳王朝为靠山,如果苏日族占领黑水沙漠,那我朝陕西就危矣。”

      “所以……是要打仗了吗?”

      “皇上羽翼丰满,军权在握,只缺一样东西。”

      “钱?”

      不出意外,卢温玉点头道,“钱。”

      卢温玉继续说道,“范阳卢氏是天下第一富。虽然我不懂军事,但也知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这些年来看似关外平安无事,实际上苏日部落招兵买马,早已蠢蠢欲动。草原资源有限,掠夺是他们的本性。”

      “皇帝既然是皇帝,他如果要你们的钱,你们有办法抗旨吗?”乔然心想,就算在天朝也有强取豪夺强拆强征呢,古代就更不用说了。

      “这就是为何崔卢两家要联姻的原因。”卢温玉无可奈何地说道,“我们有钱,崔氏有权。婚期已定,不久之后,妹郎将来范阳迎娶明珠。”

      乔然愣了愣,并无多话。

      “宫里的事我知道得不多。婚事定下以后,皇上就收回逮捕你和崔陵的成命。至于那个新齐王,杨景璃,没人知道他又躲到哪里去了。”

      卢温玉看乔然低着头,于心不忍地握住他的手,“其中交易,外人不知。你也不必多想。今后的日子好好过便是。”

      “卢兄,你妹妹的婚期定在何时?”

      “除夕。”

      “除夕啊……”乔然笑了笑,“除夕很好啊,十分喜庆的日子。喜酒我就不去喝了,卢兄你知道我一穷二白,可拿不出什么好礼来。”

      “别,别这么说。”卢温玉停顿一下,有些忐忑又有些希冀,“其实我……我希望你也能成为我们家人。”

      乔然哈哈笑着抽出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喝完说道,“我们情同手足,你叫我乔弟,我叫你卢兄,虽无血缘,可我一腔真情,是真把你当兄弟了。”

      卢温玉也给自己倒了杯冷掉的茶,一口喝下去,从喉咙凉到胃,整个人清醒不少,他扬起嘴角,温柔地朝着乔然笑,“乔弟,那你是决定了,非上华山不可吗?”

      “我留在这里也无所事事。”乔然自嘲道,“唉,反正我呢,本就不属于这里,来来去去,不过换个地方混日子。以前无亲无故,现在有个义父,终归有点家的意思。到了华山以后呢,我就跟着义父学点功夫,种几块田,后半辈子就这样吧。”

      “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卢温玉一声唏嘘,再看乔然,他又若有所思,虽然人在这里,心却根本不在这里。

      “乔弟。”

      “嗯?”

      “还有件事,虽然妹郎说不必让你知道,但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那你千万别说。我不想临走了还要被他的事牵连。”

      “不是他,是青鸦。”

      “青鸦他怎么了?陆燎又找他麻烦?”

      “他……好像生病了。我听说你从家乡带来很多奇药,能治百病。”

      “具体是怎样的症状?”

      “青鸦,说不出哪里不对,经常一睡睡很久。”

      乔然脸红,“我也爱睡懒觉。”

      “你知道习武之人,一般不会熟睡,有点动静就能翻身而起。可是青鸦,我们已经很难叫醒他。而且青鸦的肤色,越来越苍白,身形枯瘦,越来越像陆燎。”

      “听上去,不像生病,倒像中毒。”乔然很担心,“可我不是医生。无论是生病还是中毒,得找大夫。我那些药,都是专业治病的,比如感冒伤风消炎止痛舒缓肠胃这些七七八八的常见疾病。哪里有——”

      乔然戛然而止,老半天才说出话来,“我倒是有——牛黄解毒丸。”

      密花山矾深褐色的树枝上开出白色的小花,椭圆的叶片等风来了沙沙作响。

      老黄牛低头吃草,偶尔甩几下牛鞭。

      霍离等乔然走过来,心中已经知晓。

      “义父。”乔然垂着头,叫了一声义父,便没下文了。

      “孩子,别慌。遇到什么事情,首先要把心思稳住。”

      “义父,我不想回去。但是我的朋友需要我的帮助。”乔然心里很难受,霍离眉目慈祥,乔然仿佛真的看到了自己的父亲,那一刻他特别无助,特别想流泪。

      “朋友有难,应该帮助。”霍离转向蒋冬生,从他手里接过一个朴素的木头长盒。

      “这是?”

      “这是橘子她母亲身前用过的兵刃。你拿去防身。”

      乔然赶忙推辞,“万万不可。我受不起。”

      “你不会武功,徒手打斗必死无疑。有兵器在手,好歹能挡几招。这盒里装着的东西,虽然不名贵,但有情意在。橘子她从来不知道自己母亲是谁,我也不能告诉她。所以你接下这遗物,就当是为我,为我女儿,传承下去。”

      “义父!”

      男儿膝下有黄金,当初乔然连齐王都不跪,如今却跪在了霍离面前。

      “义父,大阳王朝地广人多,我却孤身一人举目无亲,不想还能遇到您,我……我……”乔然哽咽,几度说不出话来。

      霍离拉起乔然,心里亦是酸楚,他抱过乔然,就像抱过一个孩子似的,拍了拍他的背,“我跟你说过怎么去华山,记得吗”

      乔然泪眼模糊,“记得。”

      “自古华山一条道,但回家的路,有千万条。只要你想回来,我和冬生就不会把你拒之门外。”

      “乔然。”蒋冬生上前送他,“早去早回。”

      乔然最后跪拜霍离,“义父,一路保重。”

      树下两人,看着马车远去。

      老黄牛吃饱了草,哞哞地叫。

      风吹,草动,山矾的花落下。

      “该来的终要来。留不住的终归留不住。”

      蒋冬生不知道霍离是在说一路暗中尾随的霜霜,还是在说吕梁城里的女儿霍离,还是在说性命朝不保夕的乔然。

      人各有命。

      “风雨今如此,何人不须别。”

      刀光闪闪,霜霜从四个大男人身后走了出来。

      仇人相见,分外眼睁。

      蒋冬生抽剑,“毋须别,何须见。”

      霍离镇定地看向霜霜,“姑娘跟了我们一路,要不要坐下来休息一会。”

      霜霜冷笑,扬手道,“喏,伤疤还在。该还的必须还。我身后是御前四大护卫,你们今日有幸,可与皇上身边的人一决高下。”

      “不急。”霍离依旧没有出剑,“江湖有恩怨,但与它无关。”

      霍离牵走老黄牛,将它赶远。

      在霜霜的嗤笑中,霍离缓慢又郑重地抽出他的剑。

      刀光剑影。

      白花落尽。

      悲欢事,随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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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水瓶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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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20 16:22:11 |显示全部楼层
    追文好痛苦

    我发现前边看了些什么我都忘了……=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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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就是我,是颜色不一样的烟火。他就是他,是两块钱一捆儿的呲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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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Master]伴坛终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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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21 10:07:45 |显示全部楼层
    五六天没来,发现你一章里的内容是越来越长,越来越多了。。。

    啊咧,为啥前面那几个都说五六天没来了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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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D-11 梦戏早春

    無口的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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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21 10:35:36 |显示全部楼层
    yyyqqq_0_0 发表于 2014-10-21 10:07
    五六天没来,发现你一章里的内容是越来越长,越来越多了。。。

    啊咧,为啥前面那几个都说五六天没来了噗

    因為我之前沒上來啊= =

    君君加油, 更慢點是沒關係的
    不要坑就OK 了
    幸得不鋤去,孤苗守舊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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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21 18:58:22 |显示全部楼层
    最近处于特别想死阶段……TT
    生活好痛苦

    谢谢楼上各位
    茫茫苦海中给我了点力量

    现阶段好灰暗,全是负能量,更文会……超慢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c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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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21 19:01:13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九】


      呜轧江楼角一声,声声回荡在范阳城。

      微阳潋潋,空水澄鲜。

      蟹爪纹的紫檀木大床上,斜斜侧躺着一个大男人。

      棱角分明,五官深邃,完美的侧颜。

      崔砚轻轻地把他凌落发丝撩到耳后。他注视着青鸦的睡颜,再看到一旁田允书手里的银针,崔砚心里如被阴霾笼罩。他退了开来,请田允书上去。

      田允书拿着银针,寻问似的最后看了一眼崔砚,崔砚点头。

      银针准确无误地刺入穴位。

      一根又一根从手指排列上去。

      第五根。

      他醒了。

      青鸦疲惫地说道,“我又睡过去了。”

      田允书收回银针,手指按在青鸦的脉搏上,良久无语。

      崔砚:“如何?”

      田允书摇摇头,起身道,“青鸦的病,我力所不能及。”

      崔砚望着青鸦,苍白憔悴的脸,眼睛深深陷了下去,连嘴唇都如结了一层霜。崔砚把水端到青鸦嘴边,看着青鸦喝完才松手。

      田允书一边收拾药箱一边说道,“本来扎一针就能醒,情况越来越糟,现在要扎五针才能醒。也许再过几天,扎多少针也醒不了了,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青鸦只要醒来,除了虚弱点,就与常人无异,他洒脱地笑了笑,“大不了就顺其自然,死在梦里。这并非不是最好的结局。”

      田允书剜了他一眼,“若不是临涯敬你是兄弟,你们又在玉皇顶替他挡下几招,我田允书不会留在这里。”

      “无论如何,多谢田公子。”崔砚送田允书走出房门。

      “我听说卢少爷已经把乔然带回来了。”田允书说道,“等他们到了范阳,我和临涯就回蜀中。”

      “田公子随意。”

      田允书匀了一口气,范阳堂里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他却厌恶地皱起了眉头,“始终我都讨厌河北。”

      别人家的事,崔砚从不多问。于是他沉默着,等待田允书离开,或者把没说完的话说完。

      田允书选择离开,身影消失在月牙门。

      崔砚心中的云雾又浓了几分。他回房,遣开下人,合上房门。

      青鸦已经下床,披着白狐长裘,背对着门口坐在八仙桌边。

      崔砚看着青鸦消瘦的背影,一时僵住,半天也没有走过去。

      千言万语,汇在喉间。

      只恨当时年纪小,不觉情深只觉恼。

      青鸦回头,招手道,“你愣在那干嘛?过来陪我吃饭。”

      崔砚陪他在八仙桌前坐下。他也不吃,只是看青鸦吃。

      青鸦扒了几口饭,忍不住斥声了,“崔砚你有病啊,你这个样子看着我,我都不敢咽下去。”

      崔砚低头,盯着牡丹秀丽的桌布。

      青鸦继续吃饭,没几口,啪地放下筷子,“崔砚,你看着我。”

      崔砚抬头,看着青鸦。

      青鸦问道,“你是不是觉得我要死了。”

      崔砚:“……”

      青鸦:“……”

      崔砚伸手,青鸦不解地看着他,直到他的手指从自己嘴边抹下一粒饭粒。

      “小砚。”青鸦抓住崔砚的手,“我不会有事的。”

      这一声“小砚”,如一声魔咒。开启了尘封的记忆。年少相伴,多少欢笑。如今只剩眉间惆怅,浮生破碎。

      “你为什么护着他?”崔砚反握住青鸦的手,“为什么!”

      “我没有护着他。”

      “青鸦,你看着我的眼睛,告诉我这件事与陆燎无关。”

      青鸦深呼一口气,几次想说,却终究沉默下来。

      崔砚松开他的手,“你不说,是怕我杀了他,还是怕他杀了我。”

      青鸦双手撑着自己的额头,依旧无言。

      “其实田允书已经知道原因,但他也不告诉我。”崔砚问道,“是不是连他也知道,无药可医?”

      崔砚提了口气,尽量使自己看起来一如既往的平静,可开口时微颤的声音还是出卖了他,“陆燎消失之前,说你迟早会跟他走。原来就是指这件事。青鸦,他究竟,对你做了什么?”

      青鸦放下手,故作轻松地撇了撇嘴角,“小砚,我们斗了这么多年,该歇一歇了。你不是就要成亲了吗?你成亲那天,我保证我会一直醒着,好吗?我会亲眼看着你接卢明珠回清河。以后还有那么多日子,我会一直看着你。”

      青鸦说完,扎扎实实挨了崔砚一耳光。青鸦也不恼,偏过脸,嘴唇发颤几度哽咽,“你刚入师门那些年,小小的一个人,却经常板着脸,我就知道你过得很不开心,我就想啊,一直想,要怎样你才能开心起来。可是小砚,你的心太大了,太大了……红尘万丈,江湖阡陌,岂是你一人心能装得下的?我一心只想装下你,却装不下你心里的江湖。”

      青鸦暗自抹去泪水,咬咬牙,转过头来,肿着脸朝崔砚轻挑一笑,“哈哈,你看我,没喝酒也醉了。”

      青鸦起身,倒满酒,“今朝有酒今朝醉,能喝几回就几回吧。怎么样,小砚,来陪我饮几杯吗?”

      青鸦举着酒,含笑直视崔砚,这样僵了好一会,崔砚才接过他的酒。

      青鸦仰头饮尽,“小砚,师兄先干为敬了。人活着说简单也复杂,说复杂也简单,也许一个笑就击败了一辈子,一滴泪就还清了一个人。如果我将远行,你一定会记得我,对不对?”

      崔砚一饮而尽,酒杯重重地砸在桌子上,“你哪也不许去!”

      他松手,酒杯顷刻间震为粉末,八仙桌四分五裂,残羹冷炙洒落一地。

      青鸦看着他背影消失于门口。

      屋外寒风呼啸,吹得房门猛地合拢。

      青鸦一阵懵然,又一阵苦笑。圣无名曾经对他说,人生的意义不过是,千山万水,人来人往间,只讨一杯浊酒暖胃。现在他好像懂了一点,只是他的那杯酒,太烈了,五脏六腑都被灼烧。

      夕阳赖在墙头。

      红蓼花繁,黄芦叶乱。

      有一人停在墙上,发如乌墨人如苍雪,衣抉翩翩。

      即使背着那把沉重又巨大的刀,他行动起来,依旧快如鬼魅。

      休迅飞凫,飘忽若神,凌波微步,罗袜生尘。(注此句出自洛神赋)

      那人避开守卫,隔着窗纱,看向里面。

      房里杯盘狼藉,桌椅破裂,青鸦倒在地上,无声无动。

      来者随手折下一支红蓼,须臾之间,门口两个守卫就倒下了。

      他速度快得就像是飘进去的,双脚几乎没有贴到地面。如闪电一般揽过地上的人就要扶起来。

      青鸦猛然睁开眼睛,他的眼睛有烈火在燃烧,他的手已经朝扶住他的人的脖子勒去。

      咔嚓一声,骨头脱臼。

      陆燎轻而易举避开青鸦的突袭同时还拧断了他的胳膊。

      陆燎皱了皱眉,“你再动,我就把你另一条胳膊也卸了。”

      青鸦疼得冷汗直冒,气息翻涌。

      陆燎背着他那把七尺七寸长四十四斤重的风流刀,再抱起比他自己还高大的青鸦,却如刚才折断红蓼花那般轻松,大步流星地就将人抬到床上。

      陆燎一手按住他的肩头,一手抓着他的手臂往上耸,重新替他接好胳膊。

      陆燎冷冰冰的声音如刮骨钢刀,“你就那么喜欢姓崔那小子?”

      青鸦闭目调息体内真气,半响才睁开眼睛反问道,“你就那么喜欢我师父?”

      陆燎默了默,手指抚过青鸦身边的金月剑,“我不会喜欢任何一个人。”

      “你撒谎。”青鸦翻了个白眼,“可惜我师父不喜欢男人,你白费苦心。”

      陆燎双眉淡雾,似蹙非蹙,似怒非怒,盯着青鸦一侧肿起的脸看了一会,反而问道,“他打你了。”

      青鸦哼笑一声,“我们是师兄弟,经常打打闹闹,有何稀奇。”

      “你就不问问我,究竟把你怎么了。”陆燎造就冷着一副脸,连声音也冷得仿佛能把说出来的字一个一个冻结成冰。

      “小师叔,我又不傻,事情到了这般田地,还有何好问,无非是你逼我吃下去那条恶心的虫子闹出了事。”青鸦打了个哈欠,“拜你所赐,我又困了。”

      “当年我也是吃下丰禾,才能在清性池沉睡那么久。”陆燎说道,“只要你随我上雪灵山,便无性命之忧。”

      青鸦斜着眼睛睨了陆燎一眼,“小师叔,你有毛病啊,搞了半天你就想我走你的老路,去清性池泡个数十年是吧?当初要不是你走火入魔,太师父也不会如此出此下策,而我一没有练功走火入魔二没有与你血海深仇,你何苦拉我作垫背?”

      “你觉得你很无辜?”陆燎冷笑如刀,“沈青鸦,你师父有没有告诉过你,你亲生父母是谁?”

      青鸦哑言,他呆滞一刻,挣扎着要坐立起来,被陆燎一掌按下。

      “你不要说!”青鸦怒道,“我不想听!”

      陆燎按住青鸦,几乎与他面贴面,“沈青鸦,谁告诉你圣无名不喜欢男人,他爱了沈若愚一辈子,结果呢,沈若愚从来就没把他当做爱人,他宁可跟一个鞑靼女人结为夫妻,也不愿与你师父携手江湖,现在,你说到底是谁可惜?是谁白费苦心?”

      青鸦脑袋嗡嗡地响,耳边回荡着陆燎的话,经久不息。

      “为什么……为什么……你说我姓沈?”

      陆燎捏住青鸦的下巴,强迫他扭过头来看着自己,“你姓沈。你的父亲是判出少林的酒剑仙沈若愚,你的母亲是卑贱的鞑靼女人,而你,你就是个野种。想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吗?说出来只怕你受不住。他们是被崔文杀死的。”

      “崔文……”青鸦怎会不知道,崔文就是崔氏上一任当家,崔砚的父亲。

      青鸦闭上眼睛,深深呼吸,“陆燎,人死无对证,随你怎么说。上一辈的恩恩怨怨,我也没那个兴趣知道。我敬重师父,心系师弟,任你说烂了嘴也别想挑拨,你无非想我跟你走,我劝你死了这条心,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陆燎脸色铁青,眼里腾起杀意。

      青鸦眯着眼睛看着他,“容颜不老,青春永驻,长命百岁,是世间最可怕的事。”

      青鸦说完,难敌困意,再度昏睡过去。

      陆燎静静地待在他身边,静静地注视他正在消肿的脸。

      陆燎伸出的掌心贴在青鸦的一侧的脸上,他的手如冰块般的寒冷,他的脸也如白霜一般透着寒意。

      亲人故去,孑然一身,无尽的岁月,无边的寂寞。

      的确是最可怕的事。

      可是青鸦,你不会知道我走火入魔的真正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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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24 16:53:35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


      三书六礼已下,准日已定。转眼便是亲迎之日,礼车花轿,锦绣珠宝,雕鸾画凤,十里红妆。

      良辰吉日,新娘已经上轿,大队人马即将出发,浩浩荡荡返回山东清河举行婚礼。

      崔砚还没上马。

      崔陵面无表情地陪在他身后。

      卢氏族人怕耽误时辰,再三催促。

      终于范阳堂门口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在盛临涯的扶持下,跨出门槛,便停了下来。

      两人相望,青鸦勉强地挤出笑容,神情更显倦意与落魄。

      他能站在这里,是靠田允书扎了十针才醒了过来。

      青鸦不想再走过去,不想让崔砚清楚地看到自己变得这么孱弱,不想让他发现,自己命不久矣。

      崔砚终于等到青鸦,即使青鸦止步于门。崔砚上马,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青鸦,两人依旧无话。这一眼仿若万年,这万年汇于一眼。

      马队远去。

      红色消失在黑白巷路。

      只剩烟花爆竹响个不停。

      崔砚一走,青鸦就被抽去了全身力气,他努力地想睁开眼睛,可是迎接着他仍然是一片黑暗。

      盛临涯唉声叹气,拖着青鸦往范阳堂里面走。

      “你说你啊青鸦,你还是那个能与我刀剑争锋的青鸦吗?”盛临涯改拖换背,青鸦那么大个人,背回厢房,盛临涯就出了一身汗。

      田允书在房间等他们。他架住青鸦腋下,盛临涯抬起青鸦的腿,两人合力把青鸦抬上床铺。

      盛临涯对着茶壶就喝起茶来解渴。田允书细心地替他擦去汗水。

      “小田。我突然江湖太可怕了。”盛临涯放下茶壶就抱住了田允书。

      “为什么这么说。”

      “以前仗着自己功夫高,天不怕地不怕。自从有了你,我就越来越患得患失。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看青鸦,莫名其妙就得罪了自己的师叔,搞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等卢家少爷和乔然回来,我们赶紧远离这个是非之地。”

      田允书微微笑着,温柔地拍拍他的背,“清尊素影,长愿相随。我都听你的。”

      盛临涯耳边温热,他凑过去,含住了田允书温热的嘴唇。

      清溪流过碧山头。

      白云红叶两悠悠。

      远远地,乔然就听到了范阳城内炮竹噼里啪啦的声音。

      城门两角皆垂着两朵巨大的绣花球,通红喜庆。

      城门下有范阳堂的仆人提着各色花篮,出入城门的人都接到了他们捧上来的喜糖喜饼还有点着胭脂的糖心包子,小孩子们嘻嘻笑笑,一会跑进一会跑出,就为了得到更多的喜糖。

      范阳城好不热闹。

      乔然放下窗帘,对卢温玉说道,“今日范阳大喜。遗憾的是没让你送卢小姐出嫁。”

      “无妨。”卢温玉体贴地把手放在乔然的肩上,“等青鸦好了以后,我们能快马加鞭追上他们。除夕还早。”

      乔然发了一会愣,呆呆地重复卢温玉最后的话,“是啊,除夕还早。”

      马车入城门时停了停,卢温玉问门口发喜糖的自家仆人,“迎娶的车队是不是刚走?”

      “少爷你可回来了!小姐和姑爷才出的城呢!”

      乔然听着声音耳熟,往外一瞧,“小月,是你呀!”

      胖嘟嘟的丫鬟挤到马车边上来,“乔公子!能再见到你太好了!”

      小月看看卢温玉又看看乔然,脸红地笑着退回去了。

      马车继续往前。

      乔然有点庆幸又有点落寞,倚在一边不做声。卢温玉也不去扰他。

      不一会就到了范阳堂。

      乔然跟着卢温玉下车,他不适应踩人背,宁可自己跳下来。

      泰山上的范阳宅幽静,范阳城里的范阳堂与之截然不同,门口两个大狮子,气势如虹,三间兽头大门,前头列候着一堆藏蓝布衣的仆人。

      四周看下来,街市繁华,人烟阜盛,来往行人皆着华服,贺喜的人们拉来的礼物用牛车装了一箱又一箱。

      范阳虽然面积不大,却果然是天下第一富贵之城。

      今天范阳卢氏小姐出嫁,范阳堂大门角门都开了个敞亮。七八个衣帽周全十七八岁的小厮抬着两顶轿子从角门出来,请卢温玉与乔然上轿,然后稳稳当当抬着就要往里头去。

      “等会。”卢温玉及时喊停,“抬乔公子走正门。”

      小厮们不敢有误,连忙掉头从正门穿过。

      乔然有点受之惶恐,听说一般走正门的都要很有身份,今天这范阳堂的正大门肯定是为卢明珠出嫁而开,他算哪根葱,能从正门进,只好受宠若惊道,“卢兄,你对我太客气了。”

      卢温玉看向乔然宠溺地笑一笑,“乔弟,你与他人不同。”

      乔然有些愕然,人家那么热情他也不好再说什么,虽然身在古代,极有可能别人坏了规矩,遭罪的却是自己。

      卢温玉有些奇怪,乔然不是没察觉。

      几句交谈之间,轿子停在一道莲瓣串珠的垂花门下。

      两根垂柱雕饰着“岁寒三友”和“玉棠富贵的图样,很是精美。

      小厮们退下,卢温玉只身带着乔然走上琉璃绿瓦的抄手游廊,进了内院。

      范阳堂很大,很美,柳暗花明,巧夺天工,乔然一路走来,心中啧啧称奇,惊叹不已。

      人在廊上行,如在画中游。

      乔然忍不住朗诵了一段,“地上之山水,画上之山水,梦中之山水,胸中之山水。地上者,妙在丘壑深邃。画上者,妙在笔墨淋漓。梦中者,妙在景象变幻。胸中者,妙在位置自如。”

      卢温玉先是惊喜,又是崇拜,笑意吟吟道,“乔弟,你的才学正如山高水长,源源不断,滔滔不绝。”

      乔然脸红,“没有那回事,你是真正的鸿儒,我其实就是个白丁。”

      “胡言。”卢温玉走在前面,回眸道,“乔弟过于自谦,置我于何地?”

      “欸……那真不是我说的——”是清朝文学家张潮写的呀……

      乔然话还没说完就听到卢温玉说“到了。”

      乔然止步,入眼是架黄梨花架子大理石的大插屏。他跟着卢温玉转过插屏,屏后是个三间厅,厅后就是清风院。院里头一间上房就住着青鸦。

      青鸦仍旧昏睡不醒着。

      见卢温玉和乔然来了,盛临涯马上把他们拉到床边上去。

      再见到盛临涯乔然还是有点“出戏”,那张脸实在跟徐唐一模一样。

      田允书不动声色地坐在远离他们的地方,摆弄着他的银针,乔然犯痴似的盯着盛临涯,他只当没看见。现在已经有个躺着的人了,田允书不想乔然又犯起“失心疯”来,崔砚不在这,他决计不想多管闲事。

      盛临涯忍不住两指抵了一下乔然太阳穴附近,“你看我干嘛,看青鸦呀!”

      卢温玉问,“乔弟,你怎么了?”

      乔然甩甩头,“没事。我的箱子呢?”

      盛临涯从床底下拖出乔然的行李箱,“这个吗?”

      “对。就是这个。”乔然边说边打开箱子,盛临涯和卢温玉惊奇地围着看。

      乔然首先检查了一下之前嘱咐小狼送给崔砚的补血养生含片他吃了没有,确定已经吃完,乔然捏着那个空空的小盒子,松了口气。毕竟他还是相信科学的。那么……牛黄解毒丸呢……在哪里在哪里……啊,找到了。

      “快喂他吃,你犹豫什么?”盛临涯问道。

      乔然看着瘦骨嶙峋的青鸦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别数日,就病成这样了。

      “田先生。”乔然捂着药瓶,叫田允书过来。

      “田先生,听卢兄说你是很厉害的大夫,我想先听听你的诊断。”

      田允书慢慢悠悠走了过来,看也不看乔然,只看着苍白憔悴的青鸦说道,“青鸦无病,乃是中毒。天底下毒药千千万,不是每一种都能解。”

      乔然断然地说道,“万物相生相克,毒药毒药,既然是毒,也可以是药。”

      田允书觉得颇为可笑,转头就坐回去了。

      盛临涯说道,“我们一时半会还真验不出青鸦兄弟中了什么毒,除非你亲自去问陆燎。我家小田的医术,若是天下第二,便无人敢称第一了。”

      卢温玉说道,“乔弟虽非医者,但他有世间奇药。”

      乔然摩挲着药瓶,举棋不定。

      牛黄解毒丸的功能主治是清热解毒。但它不是万能的啊……至少在乔然现有的知识范畴里是这样的。

      “乔弟,试试吧。不然青鸦越来越难撑下去了。”卢温玉相劝道。

      盛临涯也劝他,“人命关天,这种时候必须死马当活马医,多一个机会就多一份希望。”

      虽然田允书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关键时刻他也说话了,“你不救他,他便一直睡下去,和死有什么区别。你既然跟卢少爷回来范阳,不就是为了救青鸦吗?难不成,你是为了见崔砚最后一面?”

      一下子乔然就脸红脖子粗了,“盛临涯,你家小田胡乱说话你也不管管!”

      盛临涯呵呵道,“他就是我的天,我永远不会逆天而行。”

      乔然一个哆嗦,难以想象“徐唐”会说这样肉麻的话。

      乔然不再理会他们,倒出药丸开始数数,按照说明书上写的,口服。一次40粒,一日2至3次。

      乔然:“还是得叫醒他才能咽下这么多颗粒啊。”

      田允书展开茶色的麻布,一根根长短粗细不一的银针都露了出来。

      乔然:“你要干嘛?”

      田允书:“刺穴位”

      盛临涯无奈道,“没办法了,早就叫不醒他,最近都只能靠刺激穴位才能唤醒他。”

      乔然想想都觉得疼。

      第一次见到青鸦,他穿得黑白分明,抱着金月剑,棱角分明的脸,五官深邃,笑得很潇洒。崔砚说“这是我师兄,青鸦。”乔然紧张之下听错了,还以为崔砚叫他去亲青鸦,闹了天大的笑话。

      如今再也笑不出来了。

      崔砚马上就要成亲。

      而青鸦危在旦夕。

      田允书的银针用盐水擦拭后就一根一根刺下去。

      乔然感同身受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老天爷,何苦让人遭那么多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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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25 16:27:58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一】

      十分冷淡存知己,一曲微茫度此生。

      心中有了独一无二的人,自然而然就满心满眼只容得下他。

      佛教中有白骨观,为佛教五门禅法中的一种。主要的目的是息灭对色身的贪恋。通俗地讲就像《红楼梦》里的“风月宝鉴”,风月宝鉴有正反两面:正面害人,反面救人。

      一面是美人如画倾国倾城,一面是白骨森森青面獠牙。

      《心经》说:“照见五蕴皆空,度一切苦厄。”

      可是跌入情网的人,哪里个个都能超然脱俗?

      乔然扪心自问,自己就绝对不能。

      现在他就像手上拿着风月宝鉴的人,一面是白骨操杂,一面……是崔砚的脸。

      他忍不住,就是忍不住,每次都想翻过来,看一眼,我就看一眼。

      乔然,你为什么要喜欢他?

      没有理由。

      乔然来范阳的路上不止一次的问自己,乔然,你为什么?

      你是喜欢崔砚,还是习惯依赖他?是真心,还是贪心?

      假如当初救自己的人不是崔砚,假如这么多日日夜夜相处的人也不是崔砚,那么乔然,你确定你还会喜欢他?

      无数个疑问,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已经没必要了。

      以前也有喜欢过人,以前也有几段无疾而终的恋爱,以前也有不得已默默无言转身离开的时候。

      喜欢又怎样,想跟他在一起又怎样,人家已经要结婚了,况且他喜欢的人那么多,轮也轮不到自己。

      崔陵陪他一起长大,青鸦为他生死与共,卢明珠与之结发连理。只有你,乔然,你既不是与他竹马成双,也无法助他宏图霸业,更没办法传宗接代,现代人的感情观念,在这里不适用。宏观地说,文明的进程不会随着个人的意愿而加快。

      世界那么大,年岁还有那么久,余生如何度过呢?冷静下来想想,就会被抑郁的海洋淹没。

      以前老妈常说,人呐,只要身意泰然,安隐快乐,此生就足够咯。

      妈……

      乔然抬头,努力睁大眼睛,别落泪。眼泪,香烟,酒精,安眠药,这些东西永远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就算心里有了人,我仍然想回去。

      毕竟是活了小半辈子的成年人了,爱不爱没那么重要,认清现实最重要。

      管他是一堆白骨还是惊艳画皮,我两面都不照,直接摔碎它!

      乔然顺势做了个摔东西的举动。刚好后面路过的盛临涯看到了,盛临涯啧啧摇头,“又疯疯癫癫了。”

      “我就是疯了!”乔然回身怒道,“疯得不轻。”

      “看得出看得出。”盛临涯走过去,顺手搭在乔然肩膀上,“兄弟,别过意不去了。你再不甘心,崔砚也可能因为你放弃他原有的一切。”

      乔然斜着眼睛道,“你们一个个的有病啊,哪只眼睛瞧见我看上崔砚那个死变态了?”

      “死鸭子嘴硬。”盛临涯指着月亮道,“天上明月,看尽世间多少悲欢离合,你这点小情小爱,连隐瞒的必要都没有。”

      盛临涯拍着乔然肩膀说道,“你看,月光一照,自然明了。”

      几颗干瘪的松塔掉下,砸在随着季节变化而枯萎的荷叶池里,发出啵啵声响,在寂静的夜里变得清晰可闻,惊动栖息银杏枝头的飞鸟,月色下它们舞动羽翼纷纷飞散。

      “一池冬水,缟夜沉醉啊!”盛临涯感慨道,“你慢慢疯,我先走了。我家小田还等我一起睡呢。”

      盛临涯走两步又回头说道,“乔然啊,听说你在我们大阳王朝这是孤身一人,你总这样表面清平无事,内里抑郁寡欢,身体会越来越不好。我劝你……还是……成个家好。”

      “这话是你劝我,还是有谁劳驾你代说的?”

      “乔然,谁说你傻,我看你是很明白一个人嘛。”盛临涯不厚道地嘿嘿笑了,“你别怪我,也别怪他。大家无非都想你活得舒心。我看卢温玉人挺好的……”

      乔然捡起掉在游廊上的松塔就往盛临涯身上砸去,盛临涯何等人也,除非砸他的人是陆燎,崔砚或者青鸦,不然谁也挨不到他边。青鸦中毒未醒,崔砚在回清河途中,陆燎的行踪鬼都不知道,乔然嘛,别说砸松塔了,万箭齐发也射不到盛临涯,盛临涯就这般轻飘飘地脚底抹油了。

      乔然喘气,所有的事交织在一起,令他恨恨不已。

      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古人今人若流水,共看明月皆如此。

      每当物是人非,只有月亮依旧。

      太阳也会照常升起。

      对于绝望的人来说,没有比太阳照常升起,明天又变今天这种事更绝望的了。

      当然还是有好消息。

      今天早上青鸦终于自己醒来了!

      虽然就醒了两三个时辰,没过中午又睡下了。可这是好起来的征兆。大家都很高兴,田允书也对乔然刮目相看起来。

      只有乔然又替青鸦开心,又暗自担忧。给他吃的毕竟只是最常见不过的牛黄解毒丸啊!用于火热内盛,咽龈肿痛,口舌生疮,目赤肿痛的牛黄解毒丸啊!买的时候只要九块九毛钱的牛黄解毒丸啊!

      莫非老天开眼,瞎猫碰上死耗子,死马当活马医,成功了?

      但愿但愿!

      乔然最见不得生离死别,巴不得世界和平,身边每个人都好好的。

      青鸦,这次你要是好了,就真是福大命大,得好好谢我了!

      乔然最后数了数药,还有38粒,还能再吃一回。

      是福是祸,全凭运气了。

      青鸦再醒来时已经又是一天清早。乔然把最后剩余的药丸和一杯温水端到他床头。

      “乔然,你这家伙……”青鸦虚弱地牵扯笑容,“总是待人那么好。”

      “听你这语气好像我不该待人好似的。”乔然没好气。

      青鸦就水送下牛黄解毒丸。

      乔然又替他满上温开水,“多喝水。在我们那,几乎所有的毛病多喝水总是没错。”

      “你不该救我。”

      “什么?”乔然气不打一处来,“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我们多着急!”

      “陆燎会杀了你。”

      乔然一怔,立刻不以为意地说道,“叫他来啊!”

      青鸦连喝两杯水就觉得胃胀,他撑着床面,坐起来几分。乔然替他把枕头竖起,让他靠得更加舒适。

      “乔然。”青鸦停了一会,放空着目光,半天都没有回神,“他终究还是成亲了。”

      乔然陪坐在一旁,眼神也空洞起来,他也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吐言,“有些事情崔砚必须要做,你是他师兄,应该比我更清楚。”

      青鸦失落的笑意徘徊在嘴角,“是呐,我怎么会不清楚呢,就是因为太清楚,所以永远不说,永远不争。”

      “明珠小姐是个好人。”乔然说道,“在泰山的时候碰到杨景璃来砸场子,卢明珠说卢氏与崔氏共进退,世间同富贵的人多多少,能共苦的人却没几个。崔氏与卢氏缔结姻联,最好不过。崔氏有政权,卢氏有金钱,两者结合刚好对抗皇帝手中的军权。”

      “乔然,原来你一直看的清清楚楚。以前崔砚老跟我说,怕你人太傻,出去外面会吃亏。没想到他也有看错人的时候。”

      “不是他看错了我,是我有他在身边,就什么也不用操心,久而久之,自然清平无事,没心没肺。”

      “没心没肺……呵……”青鸦长舒了一口气,“你既然没心没肺,就不会对他那么上心了。”

      “我哪有对他很上心?”乔然反驳。

      青鸦没有接话,他眼皮犯沉,眯了下去。

      乔然急忙推他,“青鸦,别睡!”

      青鸦费力睁了睁眼睛,“看来你的药,不够疗效啊……”

      “可是我没药了啊,我没有了!”乔然又推他又掐他,“青鸦!青鸦!!青鸦!!!”

      青鸦眼神已经失去焦点,睫毛逐渐贴上眼袋,“乔然,你快走……快走吧……”

      乔然急得想哭,伸手就想去拍青鸦的脸,伸到一半就被人截住,那感觉仿佛一瞬间被冻住,然后就被甩了出去。

      乔然在地上滚得眼冒金星,还好卢氏富裕,房间里都铺着柔软舒适的地毯,不然肯定骨头都要断几根。

      “法克!”乔然疼的呲牙咧嘴地爬起来。

      “你——”乔然刚指着那个人蹦出一个字,就被那人隔空点穴。

      “陆燎……你果然还是出现了。”青鸦用胳膊肘支撑着自己,他侧着身子,费力地抬起眼睛瞪向陆燎。

      陆燎抓住他的胳膊,就把青鸦整个人翻了个面,他几下撕开青鸦的衣服,手指在青鸦后背上龙飞凤舞,顷刻间就封住了各大要穴。

      “谁给你吃了药,是地上那小子吗?”陆燎冷冰冰的问完,目光杀向乔然。

      乔然被定在那,手指还指着陆燎所站的位置。

      陆燎走向乔然。他越接近,乔然就越觉得冷,寒气逼人。

      陆燎抓住乔然披散在肩的头发,提高了乔然的头颅,乔然只听到后脖子咔咔地响,却没有知觉,完了完了,该不会脑袋和脖子已经分家了吧。

      “陆燎!”青鸦挣扎着滚下床铺,“你别动手!”

      “我不轻易杀人,你忘了吗?”陆燎推开乔然。

      乔然又撞到地上,他有痛说不出,窝火极了。这动静也不小,为何不见有人来救场啊!盛临涯!田允书!卢温玉!你们都死哪儿去了!

      陆燎回到青鸦身边,一脚踩到青鸦脸上,“我说过你的命是我的,你忘了吗?”

      青鸦愤恨地望着陆燎,他的脸被踩得变形,表情也变得很狰狞。

      陆燎提起腿,脚从他脸上移开,青鸦刚想动,须臾之间就被踢中腹部,滚向里面,额头咚地一声撞到床柱子,鲜血直流。

      血流了青鸦满面,青鸦却惊愕地发觉,自己的血是凉的!

      不等他做出反应,青鸦又被陆燎提了起来,这样血应该流得更快,可是不消片刻血就停住了,青鸦感觉额头伤口发紧,好像在逐渐地收拢。

      青鸦在陆燎漆黑幽暗的眸子里看到了自己惊恐扭曲的脸。

      “感受到了吗,你正变得跟我一样。”陆燎脸上没有表情,话里没有情绪,一如既往冰冷冷、寒嗖嗖。

      “你……你个怪物!”

      青鸦又被陆燎一拳打飞,砸到房间中央的桌椅,桌椅被砸裂,青鸦的一条腿被断裂的桌脚刺穿。钻心地疼痛令他爆发了惨叫。

      乔然伸着手臂又酸又累,斜倒在地上刚好看到这一幕,满腔怒火,恨不得一鞋子丢过去砸死陆燎。

      但那是不可能的。陆燎的手指绕过青鸦的头发,绕了几圈,再猛地一扯,青鸦被拖行到了门口。

      门开了,屋外是死了一地的护卫。

      盛临涯灰头土脸站在那,“姓陆的,你要我做的事,我已经照做了。小田在哪?”

      陆燎拖着青鸦直径出门,他从死尸上踏过。

      “陆燎!”盛临涯在他背后大吼,“你就是个懦夫!”

      陆燎停下,身影消瘦,明黄的银杏叶子在他四周飘下。

      再一眨眼,他与青鸦都消失不见。

      卢温玉带着另一批护卫声势浩大的赶来清风院,可惜为时已晚。他看着一地的死尸,就算是平常温和文雅的他也忍不住发怒了,“盛临涯!他们身上全是你的刀伤!是你杀了我范阳堂的护卫!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盛临涯收回鲜血淋漓的刀,深深皱着眉头,“他拿小田威胁我。”

      卢温玉惊诧道,“田公子不是好好的吗?”

      这时田允书揉着发红的手腕从护卫后面走了出来,“临涯,我没事了。”

      盛临涯一看到田允书就奔上去把他紧紧地搂在怀里,“小田!都怪我太大意了!”

      卢温玉已经进屋探看,一见地上的乔然就跑过去扶起他,“盛临涯,你快进来帮忙!”

      盛临涯紧紧牵着田允书的手,就连替乔然解穴也不放开。

      乔然重获自由,身体僵硬许久,半天动弹不了。卢温玉默默地替他按摩胳膊和腿。

      田允书虽然没亲眼看到,但看着混乱的房间和空空如也的床铺就推断了事实,“陆燎还是把青鸦带走了。”

      盛临涯眉头紧锁,对卢温玉说道,“卢少爷,杀了你们范阳堂那么多人,实在是迫不得已。你若要追究,尽管去报官,我无话可说,但能不能抓到我就是另一回事了。”

      田允书说道,“我们是江湖人士,关键时候自然不会按寻常路子来。希望卢少爷能够体谅。假如今天被挟持的是乔然,你一样也会不顾一切。”

      乔然听着这话,心里意味难言,再看卢温玉也没有否认,胸膛里这颗心就像沉入了大海,他呼吸不过来,想透出海面。

      盛临涯又对乔然说道,“乔然,你再见到崔砚替我跟他说,青鸦被带走的事与我们无关,他自己抛下青鸦去成亲,怪不得陆燎欺负我们人少找上门来。今天我们就要回蜀中,陆燎那种怪物,我们不想惹。”

      卢温玉搀扶着乔然往外一步一步走,乔然扶着门框停下,“青鸦被带走,我也无能为力。我无权无势又没有武功,清河我是不会去的。你们要走,我也要走。”

      卢温玉紧张问道,“你又要走?”

      乔然垂下眼眸说道,“我要回华山。义父还在等我。”

      盛临涯微微张口,似有难言之隐。田允书拉紧他的手,无言地摇摇头。

      乔然已经缓过来了力气,他不着痕迹地动了动臂弯,撇下了卢温玉原本扶着他的双手。

      这一刻,乔然觉得排山倒海的疲惫,恨自己的无能,恨命运的不公。

      他力不从心地叹息,“走吧,都走吧!有缘千里江湖再会。”

      多年以前,乔然在电影《本杰明·巴顿奇事》里看过这样一段话,一直记忆犹新:你可以像疯狗那样对周围的一切愤愤不平,你可以诅咒你的命运,但是等最后一刻到了之时,你只能轻轻放手而去。

      如今终于切身体会到了这段话深刻的含义。

      你越害怕什么,越逃避什么,到最后,你不得不全盘忍受。

      无论你认不认,这就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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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25 16:44:33 |显示全部楼层
    “今人不见古时月”出自《把酒问月·故人贾淳令予问之》,作者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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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25 18:06:51 |显示全部楼层
    【三十二】


      出了范阳城,才跑了三十里地。乔然就遇到麻烦了。

      虽然预感去华山的路上不会太平,但是也没想过危机来得这么快。

      拦下马车的仅两人而已。

      车夫已经吓得腿软,惊慌失措地缩车底下去了。

      乔然大大方方地跳下马车。

      “你们是谁?”

      回答乔然的人手握长鞭,声音雌雄莫辩,“我是陆白衣,他是千山寂。”

      略后一步于陆白衣身侧的千山寂,一条黑布蒙着眼睛绑在脑后。

      “哦~”乔然作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你们就是反圣山庄的那几个小人。”

      陆白衣听言笑了,眼珠子转动,说话的同时扫视围着乔然的卢氏府兵,“乔公子好大的排场,出行还带着一帮走狗。”

      乔然眯眯眼,皮笑肉不笑,“哪有一帮,我明明只带了你们两条狗。”

      陆白衣发出古怪的笑声,他本身声音阴柔,再阴阳怪气地笑起来,十分刺耳,“乔公子嘴里不饶人,以后必下拔舌地狱!”

      千山寂已经没有多少耐心,黑布遮着他被青鸦割瞎的眼睛,令他的表情也变得隐晦起来,“白衣,别跟他废话了。”

      陆白衣这才收了笑,阴恻恻地说道,“乔公子,上次让你跑了,这次你就没那么好运了。”

      临走前卢温玉不放心,亲自挑选一支二十人的卢氏府兵,要求他们护送乔然平安到达华山。有这二十位兄弟在,乔然此刻自然安之若素。但他不急于解决麻烦,乔然心里一直有个疑问,趁此机会,他当然就问了,“你们反圣山庄,究竟为何一直跟我过不去?”

      陆白衣与千山寂“对视”一眼,千山寂面无表情,陆白衣怪模怪样地说道,“也好,便让你死个明白。起初我们对你并无杀意,我们的目标是崔砚,你好死赖活都与我们无关。后来齐王,想必你们也都知道了两个齐王的事,他带着御前四大高手去泰山抓人,抓谁都不要紧,只要能够打击崔砚,偏偏你在崔砚心里不够分量,他舍你保崔陵。谁知你自寻死路,中途逃跑,虽然皇上已经不再追究,但你已经惹怒了齐王。”

      “我能逃走,是霜霜疏忽,就算要追究,杨景璃也应该问责霜霜,与我何干?”

      “难道你还不知道霜霜已经死了吗?”陆白衣好笑地盯着乔然。

      乔然心头一阵波涛翻涌,“那丫头死了?怎么会?”

      陆白衣冷笑一声,口气嘲讽,“听说华山派掌门霍离是你的义父,他有两下子,果然是一派之首。”

      “与我义父又有何干?!”

      “霜霜就是死于霍离华山剑下,没人告诉你吗?霍离已经死于四大高手手中,也没人告诉你吗?”陆白衣看到乔然脸色铁青,心中大快。

      “你——”乔然深呼猛吸好几下才让自己冷静下来,“满口胡言!”

      “霜霜是齐王青梅竹马的内室,虽无名分,但齐王向来宠她。你义父杀了霜霜,你说你还有得活吗?”陆白衣步步逼近,千山寂紧随其后。

      乔然几乎站不住,险险地扶着马车车壁。

      陆白衣手中的长鞭,像一条赤红色的闪电,所到之处,血肉横飞。

      千山寂的暗器从四面八方飞来,防不胜防。

      留守的两个护着乔然步步后退。

      这时乔然才发现,卢氏府兵根本没法和崔氏暗羽比,崔氏暗羽武功高强,卢温玉家的府兵更像是一种普通士兵,大规模打仗时作为人肉炮灰有抵挡一时的作用,像这种武林高手之间的对决,上一个死一个,上两个死一双。

      乔然在后面着急的喊,“兄弟们,你们别单打独斗,靠在一起摆个阵啊!”

      话还没说完,一个只剩上半身的府兵滚到他眼前,死不瞑目地双眼刚好停在乔然视线正中,仿佛在怨乔然站着说话不腰疼,You can you up,no can no bb!

      乔然果然不“bb”了,他吐了。

      乔然刚弯下腰干呕,飞镖一类的暗器就从他头上飞过。

      嗖地一声,又有东西从耳边破风袭去。

      乔然吓得抱头蹲下,还以为又是千山寂的什么暗器。却听到陆白衣焦急地喊了一声“千山寂!”

      伴随他话音的还有四面激弦发矢之声。

      乔然被府兵搀扶起身,他定睛一看,千山寂如断线的木偶一般被一支三棱箭射到了远处的白桦树,三棱箭箭头呈三棱状,带倒刺和血槽,行军作战时用来破甲,威力很大,更别说现在被拿来近距离射人,箭身刺穿千山寂的心脏口,连带他的身体,被死死地钉在了树干上,血未出,人已亡。

      空中穿来凌空的叫声,一声一声如阴司催命。

      在乔然心里,凌空就像崔砚的化身,看到天上翱翔的凌空,乔然就像看到救星,仿佛崔砚就在自己身边,任凭天崩地裂他都无畏了。

      形势逆转,在武功上不占优势的府兵虽然已经寥寥无几,但他们和乔然一样可以松口气了——崔氏暗羽抵达。

      陆白衣发觉自己已经四面楚歌。

      他无路可退,惧而不进,僵在原地。

      周边的树上,还有草深之处,玄黑的箭头都瞄准了陆白衣。

      有人拉弓,发出弦响,陆白衣犹如惊弓之鸟,十三节长的皮革软鞭就像失去了方向、失去了招数,陆白衣混乱地防护,片刻才发现根本没人射箭。

      崔陵握着一把山桑为身,红檀为弰,龙筋为弦的弓,从树上翻身而下。

      崔陵勾起一边的嘴角渗出寒骨的笑意,他又拉了一下弓弦,弓弦发生的声音如无形波浪传递开去。

      隔得远的乔然都被波及得阵阵反胃。

      陆白衣被音浪震得吐血,他往后踉跄,摔跌在地,痛苦地捂着耳朵蜷曲身体。

      崔陵从背后的箭囊里取出一支三棱箭,他瞄准了地上的陆白衣。

      三棱箭的速度奇快,只听到声音,没有画面,一秒之间三棱箭就射到了陆白衣后面的那块地上,倾斜着角度插入泥土。

      乔然以为崔陵射过了头,他犹豫要不要提醒崔陵,干脆算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可是他才动了一步,就吃惊地看见陆白衣胸口爆裂开血腥之花,心脏处流出的血液特别鲜红,一股一股像喷泉一样喷出。

      原来那支箭直直地穿透了陆白衣的胸膛!

      “乔然!”陆白衣拼着最后的力气,凭着最后的意识,愤怒吼叫乔然的名字,奈何命将绝,气将断,“你们这些蠢货……你们谁也不比谁干净……”陆白衣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他死了。

      乔然像是掉了魂,愣在那里半天没动。

      崔陵娴熟地指挥暗羽给卢氏的府兵收尸。

      没有尸体堆积,血迹斑斑的道路也通畅了。

      这时崔陵才过来,他在问乔然,可是乔然脑袋昏昏沉沉,只看见崔陵薄薄的嘴唇在动,却听不见他在说什么。乔然耳边依旧回荡着刚才崔陵拉弓震弦的声音,嗡嗡嗡地响个不停。乔然觉得自己心跳快得好像张嘴就能呕出心脏,那只剩上半身的府兵流出肠胃的画面又出现眼前,乔然的胃部一阵紧缩,就像被人接连重击,意识消失之前,他只记得他在吐,吐得昏天暗地。

      “乔弟……乔弟?”

      这不是卢温玉的声音吗?

      乔然悠悠地睁开眼睛。

      灯火通明。

      这不是清风院吗?我怎么又回来了?难道,其实我根本就没走?

      “乔弟!菩萨保佑,你终于醒了。”

      乔然侧了侧头,不出意料地看到了崔陵的脸,很好,他一下子被打回现实。

      再看卢温玉,失而复得的模样,焦急中带着愧疚,担心中藏着爱意。

      乔然觉得嗓子干得很,他刚咳嗽一声,卢温玉就把一盏泡着罗汉果的茶端到他门口。

      乔然从床上坐了起来,沙哑着声音,“多谢卢兄。”

      卢温玉心疼他,“乔弟,压压惊。都是我不好。”

      罗汉果性凉祛火,生津利咽,一盏茶下去,乔然就觉得好多了,“怎能怪你呢!”他说道。

      卢温玉已经握住了乔然外面的一只手,乔然抽了抽,没抽动,反而被卢温玉更握紧了几分,两人手心手背之间,温度在上升。

      “乔弟,别走了。”卢温玉低声说道,神情恳切,叫人不忍拒绝。

      乔然良久无言。

      崔陵打破仿佛被凝固的氛围,“二公子一听说霍离被杀,就派我马不停蹄地来护你。他的良苦用心,无非是不想你出事。”

      卢温玉转头对着立在一旁如刀刃般凌厉的崔陵说道,“乔弟现在已经安然无恙了。”

      言下之意就是说,这里已经没你什么事了。

      乔然被卢温玉握着一只手,百爪挠心,他又要了一杯罗汉果茶润嗓,趁机摆脱卢温玉的一片“热情”,他双手捧着茶,有一口没一口,喝得很慢。他现在脑子很乱,卢温玉和崔陵明着暗着交锋,他都视而不见。

      崔陵不卑不亢地说道,“现在安然无恙,谁能保证以后呢?卢氏的府兵到底是比不上我们的暗羽。”

      卢温玉被戳中痛处,咬咬牙,以他的性子就不再争了。

      崔陵又说道,“反圣山庄已经名存实亡,杨景璃不会善罢甘休。最近边关传又来动荡的消息,如今已是多事之秋。卢少爷坐拥富可敌国的资产,无论局势如何,都不至于家破人亡。乔然你就得三思而后行。”

      “崔陵,我还有选择的余地吗?”乔然自嘲,呵呵地笑了几下,他摇摇头,“从一开始,我就没得选。”

      崔陵说道,“霍橘携夫已经奔赴华山。蒋冬生也还活着。”

      “冬生没死?”乔然手一抖,跌翻了茶杯,“太好了……太好了。”

      “以霍掌门的武功,要保全徒弟就无法全身而退,所以他选择牺牲自己。”崔陵说道,“人都有选择,无论在什么时候。你想去华山躲避世事就去,你想留在范阳陪卢少爷过两人欢忭的日子就留,你想冒着危险回到二公子的身边……就跟我去清河。”

      卢温玉替乔然擦拭打湿寝衣的茶渍的手停了停,他能感受到乔然胸膛的起伏,他知道他在犹豫,在挣扎,在权衡,在抉择。

      乔然,留下来。

      卢温玉收回了手,不言不语凝视乔然。

      崔砚什么都给不了你。

      而我什么都能给你。

      可是,乔然并没有像他看着乔然似的看着自己。乔然低着眉头,陷入缄默。

      铜台落下烛泪。

      枯草白了霜花。

      窗外是一轮月如钩。

      突然之间乔然对所谓宿命又有了一种觉醒,有时候人生就是没办法预知结局,只能做最坏的打算,但是只要尽最大的努力,总不至于太糟糕。

      即使明知最后的结果是没有结果,不可能的事依然不可能。

      该随风的却舍不得忘,该放手的却舍不得弃。

      毕竟人生都是梦,而你,是我在这一世认识最久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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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25 22:01:53 |显示全部楼层
    嗷~~~终于又可以上论坛看君君滴更文了~~~~开森O(∩_∩)O~~~
    君君滴文笔很棒捏~~~~加油哦↖(^ω^)↗~~~~
    那个,乔小受最终还是会回到小攻身边滴吧········可素,小攻居然就这样成亲了么·······有耗耗心塞捏·······还有,霍离居然屎掉了,哎·······其实,我赶脚这个便宜义父也是乔小受滴一米阳光啊·······话说,陆燎和青鸦·······系不系要凑成一对CP捏········就让陆燎这样爱上青鸦吧~~~~霍霍~~~~现在这样虐青鸦,以后让他后悔去~~~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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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结香  陆燎和青鸦啊,一切皆有可能。 乔然肯定会回去,不然就没法写下去了 谢谢亲的支持,么么哒  发表于 2014-10-27 11: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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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27 10:09:05 |显示全部楼层

    感觉 崔砚是清冷受
    乔然是阳光建气受转……我也不知道,我觉得乔然被磨得没朝气了
    整个文风一转忧郁= =

    楼主写的出场人物,每个都在默默的挣扎,,,,太阴暗了…………
    楼主你肿么了。。。

    点评

    虞结香  咳……这个……这个……剧情需要嘛 本来就打算这样发展 会好的……?  发表于 2014-10-27 11: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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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28 13:49:02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虞结香 于 2014-10-28 13:52 编辑

    【三十三】


      晚色寒清入四檐,熏笼香暖索衣添。

      今年冬天来得快却冷得慢。往年这时候早就落过好几场雪,然而今年清河的第一场雪,直到乔然到来,才纷纷扬扬飘落。

      落日余辉,雪中飞鸟争鸣四处,云绯轻薄如羽。

      白雪鹅毛,似柳絮因风。

      下雪的天气,万籁俱寂,但凡有一点动静,声音变得更为清晰。

      车轮压着雪花,留出两道痕迹,不一会又被新雪覆盖。

      清河城。清河府。

      有一人锦衣红裘,顾盼生辉,撑着一把青山老竹为骨,凤鹤祥瑞为面的油纸伞,独身立于清河府前的九花塔下。

      马车进了城门,沿着中轴大道,一路踏雪而来。

      车夫停下白马,“吁——”

      泰安一别,再相见,如这场初雪,雪花飞舞,白茫茫地弥漫了整个世界。

      也弥漫了他的眼睛。

      乔然没有打伞,一步一步陷进雪里。

      终于他走到崔砚面前,却停在了一步之遥。

      灼灼其花的微笑在崔砚唇边渐次点了开来,笑如春山明媚,人如三月红梅。

      崔砚:“回来了。”

      乔然:“回来了。”

      崔砚把伞递到中间。雪越下越大,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响。

      乔然从他手里接过伞,收了起来。

      一团团、一簇簇的雪花像精灵,像蝴蝶,翩翩起舞,银装素裹。

      崔砚的头发很快沾满雪花,像乔然一样,白了头。

      乔然呆呆地凝望崔砚。

      我是不可能陪你到老了,但此时此刻,崔砚,我与你一道白头了。

      雪一直下,让时间冻结吧。

      马车上,崔陵脸色阴沉,默然不语,他放下帘子,心灰意冷地闭上眼睛。

      岁月情长,竹马成双,不敌他新欢旧爱,终有所属。

      入府以后,久未见到乔然的小狼小虎开心得不得了,忙里忙外地伺候。他们听说乔然要来,早早地腾出尘梦楼,清扫整理,装饰齐全。

      卢明珠与乔然打过照面,便早早地回到自己的海棠阁。一切都相安无事。

      清河府不比范阳堂面积大,但错落有致,布局简明又十分庄严。就像个小型故宫,内外分明,左右对称。

      崔氏大公子常年活动在京城,三公子还是个小孩子,是太子陪读,也住在京城。清河府里只住了崔氏两位当家,一位是二公子崔砚,一位是大小姐崔千雪。

      再见到崔千雪,她依旧是那么美丽,美得不可方物,多看一眼便多一份痴迷。世间怎会有如此佳人尤物,直教人叹为观止。

      乔然刚洗完热水澡,换了干净的衣服,就听到小狼叫他“快点!快点!大小姐亲自过来了!”

      乔然对崔千雪,莫名有种对自己亲戚的亲近感,所以他没有顾忌,头发都没干就顶着毛巾出来了。

      “崔姐姐!5555!”乔然看到崔千雪就是一副T︿T的表情,欲哭无泪,干嚎道,“崔姐姐,你都不知道我一路过来多有惨!简直没法活了。”

      崔千雪被他那模样逗乐了,她掩嘴笑了,又扯过乔然头上的毛巾,按着乔然坐下,她站到乔然背后,替他擦起了头发。

      “许久不见你,你头发长了很多。”

      “都是三千烦恼丝啊……”

      “听下人说,那么冷的天,你和我二弟还在雪里傻兮兮站半天。”

      一提起崔砚,乔然就发了会怵,没吭声。

      崔千雪又说道,“崔砚是个冷情之人,很多事情他迫不得已,你要学会理解他。以后,也要好好和卢氏的小姐相处,既然入了一家的门,同在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心宽一些,不要太计较。”

      这话乔然就算是猪也听明白了,他立马火了,可起来一转身看到崔千雪的脸,任谁都没有办法对这样绝世的美女发火,乔然深呼吸后又冷静下来,“崔姐姐,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喜不喜欢崔砚,是我自己的事。崔砚喜不喜欢我,那是他的事。我从来没说过喜欢他,他也从来没说过喜欢我。卢小姐是他即将明媒正娶的女人,你怎么能拿我跟她比?我不是男宠,也不是小妾,既不想占有,也不会争欢。”

      崔千雪久久沉默,毛巾从她芊芊玉手中掉落,她摇摇头,叹了口气,她说道,“是我想错了。原以为你像崔陵一样,无论如何也会陪他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了。”乔然捡起毛巾,揉在手里,“他身边众星拱月,不缺我一个。”

      崔千雪挽了个轻柔地笑容,她透过映雪粼粼的纱窗,看到外面的雪,依旧没有停。

      “青山如壁,白骨如雪。我不想我的弟弟们战死沙场。”

      “什么?”乔然没明白崔千雪的话,“真的要打仗了吗?”

      “我愿无事。”崔千雪撩了撩耳后的头发,雾鬓花鬟,露出柔泽的珍珠珥珰,“女人自有女人的办法。”

      “什么意思?”乔然听得心慌,直觉告诉他崔千雪的“办法”一定很可怕。毕竟她姓崔,崔氏的人有几个正常?

      “乔然,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

      “你说。”乔然越来越感觉到事情的严重性,他郑重地说道,“只要我办得到,万死不辞。”

      崔千雪推开窗户,寒风刺骨夹杂着杳杳飞花的雪沫扑面而来,“乔然啊……我只怕自己只能到这里了。千古伤心一片雪,转眼世事如浮烟。今后二弟若有不测,踏遍山河,你都要替我寻回他的尸骨。做得到吗?”

      乔然呼吸一滞,那几秒心脏骤停,他双目发酸,张嘴几次才颤声道,“不会的。”

      他是崔砚,怎么会有不测?他只会让别人不测。

      崔砚。

      乔然捏紧了手里的毛巾,水珠滴下,沉入地毯,他的心也犹如落下的水珠,无声无息地往下坠入无底洞,“崔姐姐,不瞒你说,我虽然不明白你们的权力游戏怎么玩,但是我已经料到,肯定会有不得善终的局面。这才是我回来的原因,我想帮你们。”

      “答应我,就是帮了我。”崔千雪的脸颊已经被风雪吹得发红,她的头发飘舞背后飘舞,整个人像是要飘飘欲仙,美得不切实际。

      乔然把毛巾放到桌子上,快步走过去,替她关上窗户,“姐,我答应你。”

      或许是乔然喊这一声“姐”,又或许是因为他答应了她。崔千雪泪如雨下,“好了,这样就好了,你们每个人都答应我了。我可以安心去了。”

      “崔姐姐,你到底要去哪里?”

      崔千雪掩袖抹泪,埋首片刻,再抬起头来,梨花带雨泪痕未干,她却缓缓地笑了,崔千雪上前一小步,抱住了乔然的腰。

      乔然一愣,身体僵硬在那,他为难地举起双臂,不敢触碰崔千雪。

      “听说卢氏的少爷很喜欢你。”

      “没有,我们只是——”

      “嘘——”崔千雪靠在乔然怀里,轻声说道,“让我抱一会他。”

      “可我……”

      可我不是他。

      乔然默然了。之前听小月提过,好像很久以前,崔千雪是要嫁入卢氏的,可是卢温玉当时心有所属,辜负了天下第一美女,然后才有崔砚与卢明珠的婚约。谁嫁谁,谁娶谁,对他们这种大家族来说不重要,重要的是崔氏、卢氏必须联姻。

      崔千雪离开乔然胸膛,垫起脚,摸了摸乔然的头,噗嗤笑了,“瞧你那傻样,难怪我弟弟爱欺负你。”

      一树梅花雪月间,梅清月皎雪光寒。

      谁也不知道今年冬天的第一场雪,一下会下多久。

      崔砚很忙。他有忙不完的事。乔然曲腿坐在床上,手里还拿着随他从现代穿越来的书,被褥温暖,他昏昏欲睡,手中的书啪嗒掉落,他也没有察觉。

      尘梦楼原本是崔氏当家者的正妻起居之地,椒房丹地,温暖芳香,无比奢华。这本是卢明珠该住的地方,但是现在住在里面的人是乔然。一个平淡无奇普普通通的男人。

      房间一侧摆放了如一棵小树般的青铜多枝灯,每根“树枝”上都燃着红烛。远看如红珊瑚似的耀眼。

      屋外的门楼灯点起。

      有人来了。

      迎着风雪,袭来一阵黄梅清香。

      崔砚雪衣如华,小虎替他合上房门便退了出去。

      崔砚捡起乔然掉落的书,放在他枕边。

      他俯身细细看着乔然,这个人,好像变了,又说不出哪里不同。崔砚轻柔地抚摸过乔然的脸颊,手指在他的嘴唇上来回摩挲。乔然醒了。

      他睁开眼睛的那一刻,仿佛天下之间,芸芸众生,眼前,心里,只有崔砚一个人真正存在。

      乔然无意识地就环住了崔砚的脖子,仰面迎上去,他又闭上了眼睛。

      他吻了他。

      与第一次蜻蜓点水不同,这次更持久,更缠绵,更温柔。

      乔然吻过很多人,几乎都是在演戏。温柔的,暴烈的,羞涩的,痛苦的……唯有这一次,刻骨铭心,是认真的。

      一吻罢后,乔然放手。

      他挪到了挪床的里侧,掀开被子,“外面冷,进来坐会,这儿我刚才都捂热了。”

      崔砚脱去外衣,难得顺从地坐进刚才被乔然暖热的被窝。

      “乔然……”崔砚抿了抿唇,仿佛还能感受到乔然的余温。

      崔砚坐着,乔然躺着,他看着崔砚欲说还休的样子笑了出来,“死变态,你也有被我吃定的时候啊?”

      本来还微皱眉头的崔砚也笑了,他笑容太美,好像昙花盛放,璀璨了黑夜。

      “崔砚啊……有些话你没必要跟我说。我不也没跟你说吗?”乔然悠长地舒了口气,“我们之间,不需要承诺。好吗?”

      崔砚微笑着,点点头。

      乔然看着他笑,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他明白的,自己口是心非。想得不可得,能奈命运何?

      崔砚拿过刚才捡起的书,“你在看什么?”

      崔砚虽然是在问乔然书名,可是脸上却是一副“你也会看书”的表情。

      乔然拿过书,翻了个身,用胳膊肘支撑身体,他点了点封面说道,“这是《朱生豪情书》。”

      “哦——”崔砚想起来了,“你跟我说过,有人请你出演朱生豪这个人。”

      “可惜演不了。”乔然瘪瘪嘴。

      “情书,是他写给谁的?”

      “他的妻子,宋清如。他们都是值得后人尊敬的翻译家。”

      “那他们,过得好吗?”

      “才子佳人,柴米夫妻,写诗译书,琴瑟和弦。”然而乔然没有说完,命运弄人,婚后两年,朱生豪先生就因病离世,剩下孤儿寡母,好不凄凉。

      命运的事谁也做不了主,三分天注定,就把美好的事情记下,以后有多苦,留给以后再操心。

      乔然捧着书翻身坐了起来,崔砚怕他着凉,顺手就替他披上自己的外衣。

      乔然后背一暖,脸上便眉目舒展,他望着崔砚,想笑,又没有笑,乐极生悲,没有结果的事还是尽量克制吧,乔然熟悉地翻到他折角的那几页,“我念几段我喜欢的给你听。”

      “好。”

      “要是我们两人一同在雨声里做梦,那意境是如何不同,或者一同在雨声里失眠,那也是何等有味;

      不要愁老之将至,你老了一定很可爱。而且,假如你老了十岁,我当然也同样老了十岁,世界也老了十岁,上帝也老了十岁,一切都是一样;

      我想要在茅亭里看雨、假山边看蚂蚁,看蝴蝶恋爱,看蜘蛛结网,看水,看船,看云,看瀑布,看宋清如甜甜地睡觉……”

      “乔然……”

      “等等等等——还有这句。”乔然快速地翻页,手指停下指着那一行逐字逐句地念道,“我愿意舍弃一切,以想念你终此一生。”

      崔砚从乔然手里抽出《朱生豪情书》放到一边,他挑起乔然下巴,迫使他看向自己。

      乔然眼里似有泪光隐隐,可他唇角依然带笑。

      崔砚的手滑了下去,滑过乔然的喉结,滑过他的锁骨,解开了他的寝衣。

      崔砚的手指仿佛带电,乔然在他手里战栗。衣裳如雪件件落下,青丝相缠,切肤相拥。

      乔然仿佛沉入了一片碧海蓝天。海浪一阵一阵冲上着海岸,而他,就像化为了海滩上一棵棕榈树,枝叶颤抖在一浪高过一浪的海水里,黑色的根系在水下起起伏伏,飘飘荡荡。他张嘴又被咸咸的海浪堵住,留下一身白沫……又像被抛上一望无际的星辰,上上下下,深深浅浅,轻轻重重,就像流星划过宇宙,红巨星燃烧到了极限,星云旋转,黑洞吞噬……那一刻全在脑子里爆发,是岁月飞速还是时光逆流,是痛到极限还是脱骨升仙,是爱,是欲,是融为一体,无尽光年。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朱生豪情书》中有一句话,朱生豪对宋清如说,醒来觉得甚是爱你。

      乔然醒来,床外一侧已经无人共枕。

      良辰美景,千种风情,亦无人可说。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c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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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28 15:02:09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花昨非 于 2014-12-8 08:41 编辑

    拔屌无情攻,说的就是小崔同志啊!!!

    居然没有15字吗,那都是我对楼主大大深深的爱,速来补上

    点评

    虞结香  看到这句话,莫名地我就笑喷了,哈哈  发表于 2014-10-28 15: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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