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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虞结香

[原创完结] 前尘燎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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YD-3 梦晓初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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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9 19:40:34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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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燎篇(中)】


      古往今来,有句话说得没错,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

      江有多广,湖有多深,无人知道。

      酒剑仙沈若愚,武功盖世,亦为红颜叛少林,双手双剑的圣无名,终为权贵事折腰,江南一刀陆宝荣,风流刀下祸全家……

      已经过去多少年,记不得了。只记得那一年,那个人,如日中天,陆宝荣引狼入室,陆家遭难。他救了我,可他已经死了。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独留我……独留我在这熙熙攘攘的人世,承受无边无际的空虚。

      月华飞过西楼上,添起离人一段愁。

      你说过,江湖无边,武林无涯,趁早回去。

      我该如何回得去呢?

      再回去那段走火入魔,血洗江湖的日子吗?

      雪灵山太高,清性池太冷。

      沉睡太久,清了魔性,也消了血性。

      哀思如潮的陆燎看着楼下的夜城,东南角出现一条红线,随着大街小巷走势蜿蜒。

      陆燎腾空而起,在犬牙交错的屋檐上高高低低地跳过。

      他眯了眯眼睛,瞳孔里倒映出火光点点。

      提着灯笼的队伍,由黑衣人护送,快速地在夜城里穿梭。

      抬头,是腿伤那小子打尖的客栈。

      陆燎鱼跃而入,悄无声息。

      ……

      小狼一入夜城的朋来客栈,就开始清场。

      小虎也没闲着,检查货物,安排暗羽。

      青鸦闻讯下楼,“崔砚没与你们一道?”

      小狼道,“二公子已经在路上,直去泰安,不会在夜城停留。青鸦大哥你的腿?”

      “哦,呵~”青鸦无所谓地笑笑,“中了千山寂的凤尾翎,本不大要紧,没想到他淬了毒。”

      小虎一路拖着行李箱,不敢有丝毫松懈,睡觉都抱着它,听到青鸦中毒,拉着箱子跑过来说道,“青鸦大哥放心,我这有乔公子的宝贝,上次二公子受伤,吃了他的消炎药,伤口愈合极快。我想他肯定也有解毒的神药。”

      小狼发愁道,“可是我们不知道他的密码呀!”

      小虎:“要不我们让凌空去传信?叫二公子他们来夜城停留一下?”

      小狼更加发愁了,“那怎么可行呢?谁知道凌空现在在哪儿飞着呢!再说了,哪还有时间停留,三日之后就是武林大会。连我们都要连夜启程,何况在后头的二公子他们。”

      “好啦好啦。”青鸦各拍拍他们的后脑勺,轻松地笑道,“我受过的伤中过的毒还少吗,不差这一回。能等到你们平安回来,我就放心了。”

      小狼心有余悸,“多亏了暗羽大哥们全力护卫。”

      “可是小竹子……”小虎叹气。

      青鸦问,“小竹子就是杨景琉身边那个小太监吧?”

      小狼和小虎点点头:“他已经不在了。”

      “生死有命,已成定局。”青鸦也叹了口气,“事已至此,希望乔然那傻子不会太伤心吧……”

      “乔公子不会因此又犯病吧?他从不把下人当下人。平常对我们也很好。”小虎担忧,欲言又止。

      小狼背过青鸦朝小虎使了眼色,表面笑道,“伤心的事先别再提,我们休息两个时辰,天亮之前快马加鞭启程。”

      小狼从包裹里取出个四面玲珑的骨盒,“这里头有大小姐在山西时留给二公子的备用药,是从宫里取来的,能止痛也能助伤口愈合。青鸦大哥先服下,暂缓伤痛。”

      青鸦神色不安,却故作不要紧的样子推开药盒,“泰山之行,危险重重,以防不测还是留着这些药备用。我的腿,小狼姑娘就不用挂心了。没事的,你们去休息吧。”

      小虎心急火燎道,“不要紧的!如果二公子在,一定也不忍心。”

      崔砚会不忍心谁吗?

      青鸦苦笑着,挠了挠头。

      “我知道你们好意。”青鸦推着小狼小虎转身,“一路奔波,先回房吧。”

      劝走小狼小虎,青鸦提着酒坛子,一步一步慢慢地回了自己的客房。

      刚要去推房门,青鸦伸出的手僵在那里,他冷静了一瞬,刚才那刹那直觉房间里有人。

      隔着房门,他喝了口酒,“是谁?滚出来!”

      其实青鸦并不肯定里面的是人,这种气质若有似无,像人又似鬼,虚无缥缈又极度压抑的气场以房间为中心像四周散发。

      这感觉,好像下午才体会过……莫非是?

      “咳——”青鸦略带尴尬,“如果是小师叔你的话,就不用滚了,这上房让给你,嘿嘿,我滚!我滚!”

      突然房门无人自开,青鸦条件反射往后退步,手里的桂花酒撒出些许,青鸦心疼地眉头打结,丹桂重开,十分香足的季节,喝点桂花酒最适宜了,可惜啊我的酒……

      青鸦往里头一探头,并没有看到那个惹不起的“活死人”。他左看右看地跨进门槛,刚把桂花酒放到红绸绿缎铺盖着的圆桌上,青鸦后背寒气凛凛,金月按在桌子上,但已铮地一声出鞘!

      还是那一招,陆燎只出了两指,就牢不可破地夹住了金月剑身,他黑如夜空的眸子死气沉沉地盯着青鸦眼睛。

      青鸦欲哭无泪,无比尴尬道,“我把房间让给你,你又不要,站在后面想把我吓出病啊。”

      陆燎指间使劲,金月向后受力,青鸦干脆把剑一松,“这么喜欢金月,给你好了。”

      陆燎并没有因为惯性后向后跌,他安安稳稳站在那,一手甩剑握住剑柄,一手甩过巴掌,耳光响亮。

      青鸦捂过脸,侧过颜,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自己竟然被扇了一耳光。

      “竖子无知。”陆燎送剑入鞘,背手道,“你可知你师父的金月银月来之不易?你可又知你师父打下双手双剑天下第一这个名号,受尽多少辛苦?”

      冰冷的声音如刀锋般刮过,“你当为何圣无名把银月给姓崔那小子?练剑者,需手中无剑甚有剑,手中有剑亦无剑,飘若浮云轻若风,所以你一直认为圣无名偏心,把轻盈的银月留给崔砚而不是你。是不是?”

      陆燎青鸦压制着满腔怒火,愤恨道,“是又如何!你根本不知道我——”

      “我只知道你是你师父一手养大的孩子!”陆燎出手如惊雷,一瞬间如老鹰张牙舞爪。

      青鸦以掌化解,不出三招,高低立现,之前陆燎那一巴掌是怎么打下来的,青鸦毫无防备,现在陆燎又出手,快得青鸦目不暇接,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是要杀了我吗?!

      然而陆燎并无杀人之意。

      他掐住青鸦的脖子,脚未动,身却动!掐着青鸦往前侵去,撞墙而止,房屋一震,花瓶杯盏等器皿纷纷坠落,酒水打湿地毯,连花鸟木雕的八扇屏风都摇晃倒地,满屋倾泻着桂花的香气。

      外头的暗羽通通冲了进来。

      一时间全是抽刀之声。

      陆燎松开几乎被掐断气的青鸦,冷漠地瞥了一圈暗羽,连刀都懒得拔,鄙视道,“自不量力。”

      “住手!”青鸦急促呼吸,胸口起伏,“都住手!前辈赐教,并非敌仇。”

      暗羽们杵在那,不上前也没退后,他们耐心等待,认真辨别,青鸦说的是实话,还是受人胁迫。

      青鸦曲起自己受伤的腿,单脚站立,手撑着墙,墙壁上已经裂开好几道纹路。

      其中一位暗羽出声质疑,“此贼身上背着风流刀,他是反圣山庄的人!”

      “风流刀已被我所杀,估计他无人收尸,还在城郊乱树林里发臭。”青鸦吃力地说道,凤尾翎的伤口正在缓缓地顺着腿部往下流血,血一滴一滴滴在地上,鲜红,扎眼。

      刚才那个暗羽又询问道:“那这个青年是谁?”

      “他……”青鸦看向陆燎,陆燎也在看着他,面无表情,眼里也是一片深沉,青鸦感觉自己快要溺死在这片无月无无星无动静也无光明地夜幕里,他努力吸着气,让空气进入差点被掐断的气管里,“他是我和崔砚的师叔。”

      青鸦支撑不住,慢慢地顺着墙壁滑坐下去,“你们……都退下吧。”

      听闻动静的小狼和小虎已经冲了进来,小虎一见到陆燎,惊得倒抽一口凉气,“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圣师父有一张画……好像,好像画的就是你!”

      小狼想去扶起青鸦,被暗羽们拦下,“危险。”

      “青鸦大哥!”小狼被拦在暗羽们的手臂后,她急哭了,“青鸦大哥!你在流血!老天爷!你怎么会……”

      小狼抽泣着,“你怎么会伤得这么厉害……”

      小狼横眉怒对陆燎,“你究竟是何贼人?小狼从小侍奉二公子,从未听说二公子还有个年纪轻轻的师叔!即便你真是凭空冒出来师叔,你怎么能对自己的师侄下如此重手?!”

      “他欠我一条命。”陆燎扬着头,不可一世地睥睨众人,“我要他如何就如何。你们?就凭你们?你们的血,还不够洗我的风流刀。”

      “风流刀怎么会——”话说一半,小狼看到倚靠墙壁的青鸦头往下一垂,慌得魂飞魄散,“青鸦大哥!”

      陆燎只是伸了伸手,青鸦如同玩偶一般,虽然隔着一定距离,但如同被吸入瀑布下的漩涡,陆燎犹如隔空取物,抓起青鸦的后领破窗而出,只留下一句话,“现在不是他还命的时候。”

      小虎抓住领头那位暗羽兄弟的手臂,“别追!”

      小狼:“青鸦大哥怎么办?!”

      小虎:“追了也没用。青鸦大哥的武功也算数一数二,可是你们看——我想青鸦大哥没有说谎,那个人确实是他和二公子的师叔。曾经我也是莽撞,不小心打扰圣师父作画,多嘴问了一句,圣师父说,他画的人是他小师弟。”

      “时隔多年,你确定是他?”小狼问。

      “当然。”小虎很肯定,“你们谁见过圣师父哭过?”

      众人皆摇头。

      小狼惊讶不已,“你说圣师父,圣无名师父也会哭?”

      “倒也不是哭……”小虎斟酌着形容词,“是流下眼泪。怪慎人的。”

      小狼有些唏嘘,遣散了若干暗羽。

      “那个人,姑且就当他是师叔吧,既然他说青鸦欠他一条命,现在又不是还的时候,我猜想,或许青鸦大哥因祸得福,也不一定。”

      冷静下来的小狼,抹干眼泪,细心分析。

      小虎不安,“虽然那个什么师叔看上去更像阴曹地府里索命的厉鬼,但青鸦大哥若能因祸得福,当然最好不过。可是,唉……我们弄丢了青鸦大哥,到了泰安,二公子问起来,如何交代?”

      “是啊,怎么办呢,二公子虽然经常和青鸦大哥拔剑相向,但是心里是很记挂自己师兄的。”

      小狼和小虎被突如其来的陆燎一番折腾下来,也是无心入眠了,满脑子都是弄丢了青鸦怎么跟崔砚交代这个棘手问题。

      “嗳……”小狼又担心着青鸦,又担心着崔砚,一脸纠结,“你说二公子到底喜欢谁呢?”

      小虎无语,“反正不会是你。”

      小狼拧着小虎耳朵,“说不定还是乔然呢!”

      小虎逃脱魔爪,掩着红彤彤地耳朵,“你别乱点鸳鸯谱,传出去不好听,范阳卢氏的小姐和我们家二公子早有婚约,你呀长舌妇瞎操心。”

      自古幽燕无双地,天下范阳第一州。可是每次说起范阳卢氏的小姐卢明珠,小狼脸色就不太好看,“她啊……哼,反正我就是心疼陵大哥,也心疼青鸦大哥。”

      小虎叫苦不迭,“你怎么不心疼心疼我啊!”

      小狼不高兴地撇过头,“谁又心疼我呢……”

      两人对视,不约而同叹了一口气,陷入沉默。

      小虎:“我有点想念乔公子了。”

      小狼:“我也是。”

      长夜漫漫,无心睡眠。

      暗羽们提高警惕,每个人都守在朋来客栈各个进出口。

      小狼和小虎当机立断,提前行动。

      天还黑着,一丝曙光都没有,他们整顿完毕,打马奔向泰安。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c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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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9 19:42:02 |显示全部楼层
    【陆燎篇(下)】

      那是青鸦还小的时候。

      记忆模糊,断断续续。

      他只记得,自己无父无母,出生就是个孤儿,是圣无名把他从冰天雪地的荒原抱回山东。

      双手双剑天下第一,圣无名,就成了他的师父。

      之后几年,圣无名又带回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孩子,师父摸着青鸦的脑袋说道,“他叫崔砚,以后就是你的师弟。”

      清河崔氏的二公子,崔砚。

      师父说,他以后是要统领江湖的。

      师父说,“为师意决只收你们两个为徒,毕生武学定当倾囊相授。江湖凶险,生死无常,你们身在其中,若上巅峰则万人敬仰,若下平原则众人踩踏,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青儿,小砚,你们师出同门,必要情同手足,相互扶持,生不离,死不弃。你们能否做到?”

      小小的青鸦点点头。

      小小的崔砚抿紧了唇。

      “没关系呀师弟,我会好好的练功,将来保护你。”

      再后来,岁月发酵,酿出一坛苦酒。

      崔砚的武功越来越高,偶尔他都能和圣无名打个平手。

      青鸦问圣无名,“师父,我也是你的弟子,论辈分还是小砚的师兄,为什么你的那些绝学只教他不教我?”

      “青儿,为师不是偏心。”圣无名连接叹气,摇头道,“就算偏心,我也是偏着你,只是你还不懂,或许永远不会明白。”

      永远不会。

      “小砚,我待你好不好?”

      “……”

      “你说话啊!不然我告诉师父你偷他酒喝!”

      “我没有。”

      “我说有就有。”

      “明明就是你偷的。”

      “我说是你就是你。”

      “……”

      “小砚,你看师兄对你挺好的吧,你把师父偷偷教你的那些剑术再偷偷教给我呗。”

      “师父说不行。”

      “我说行就行。再说了,以后你驰骋江湖,还要不要我帮忙了。虽然咱们无门无派,但天下何人不知何人不晓咱们的师父圣无名。”

      “那,以后每五年一次的武林大会,你替我去?”

      “好说啊!你一声令下,我指哪打哪。”

      ……

      圣无名的死期是他自己决定的。就像出门踏青的人,说了一句“天气真好”,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他曾说,烟花三月,是最适合与世长辞的时节。

      决定死亡之前,他把无名剑式的最后一招,传给了崔砚。

      圣无名的剑法都是自己独创,纳百家之长,去各派之短,取其精华,去其槽粕,长年累月提取融汇,得之曰,无名剑式。

      无名剑式分三大路数,一路为金月,一路为银月,最后一路为双剑合璧。

      “水月观音”,便是银月剑路的最后一招。佛经谓观音菩萨有三十三个不同形象的法身,画作观水中月影状的称水月观音。无名剑式最后一招的“水月观音”,在一招之内便有三十三种不同的变换,极度猛烈,无势可挡,佛来斩佛,魔来斩魔。

      圣无名再三告诫崔砚,不到生死关头,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能用此招。水月观音,天下无敌,此招过后,百里无生。却也是……鱼死网破,玉石俱焚,伤人必伤己。

      “小砚,千万切记,此招不能再偷教给青儿,绝对不能。”

      已经沉在遥远记忆里的那一天,抖了抖一身的灰尘,历历入目。

      使剑在于快轻狠准,显然就兵器本身而言,银月比金月更适合打斗,然而,令青鸦没想到的是,圣无名不但把最后一招只教给崔砚,而且还把银月传给了崔砚。青鸦深受打击,一气之下远离山东,单打独斗行走江湖。等他再回山东时,圣无名已经决定好了自己的死期。

      那一年清明节,圣无名喝完了所有前几年埋在桃花树下舍不得喝的酒,他生平去过很多地方,喝过很多酒,遇见很多人,却从来没有像清明那天一样醉过。

      醉生梦死,便是如此。甚好,甚好。

      他倚靠在桃花树下,沐浴在春暖花开的阳光里,他说,“如此甚好,该还的债都还清了,该喝的酒也喝完了。终于,我可以去死了。”

      等崔砚和青鸦发现圣无名时,他半个身子都被被风吹落桃花掩盖,蚂蚁爬过他开始腐烂的脸颊,山谷里混合着各种花香,弥漫着酒气,还有,一代武学宗师的尸臭。

      他们把圣无名埋葬,就葬在那棵桃花树下。

      圣无名以前说,死后无棺无坟也无需碑。他也说过,以后我就挑在清明节死,省的你们祭日也要祭拜,清明也要祭拜,七月半又要祭拜。

      已经长大的青鸦,插着剑坐在树下悲痛啜泣。

      已经长大的崔砚依旧如儿时一般抿唇不语。

      “他不止是我的师父,在我心里,一直把他当作父亲。无论我有多怨恨,其实都是在闹小孩子脾气,我希望他的世界只重视我一个人,我视他为父,他视我为己出。父子哪有隔夜仇,到头来,阴阳两隔。”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

      每每陷入这些陈年旧事,青鸦都会惊悸出层层冷汗。

      后悔,无奈,愤恨,悲伤。

      他挣扎着想从回忆的泥潭里爬起来,手脚却不听使唤。

      马上就要沉没!

      口鼻无法呼吸!

      “师父!小砚!”他大叫道。

      怵了好半天,青鸦才逐渐恢复了神智。

      近在眼前是还是那张惨白如鬼眼眸却沉如黑夜的脸。

      “小师叔……我……”青鸦刚想动,被陆燎一把按住,差点把他肩胛骨都要按碎。

      “别动。你发烧了。”陆燎依旧冷若冰霜,跟一座冰山似的,千年不融万年不化,“在你身上使了几针,能暂缓毒发。”

      青鸦头痛欲裂,浑身无力,一会发冷一会发热,真正体会了什么叫做水深火热,他无力地瘫睡,昏昏沉沉,次日傍晚才逐渐好转。

      期间陆燎也不知从哪里找来药材熬了汁,不由分说给青鸦灌下,苦得青鸦简直……有苦说不出。

      傍晚喝了点枸杞白米粥,青鸦又接着睡,再醒来已经是第三天清晨。

      再过一天就是泰山武林大会。青鸦急切,打算趁陆燎不备就开溜。可是金月剑还被陆燎收着,青鸦悔不当初,干嘛没事跟陆燎耍嘴皮子,玩火自焚,自作自受。

      “小师叔,你久未涉世,知不知道明天是什么日子?”

      陆燎没有理会,弯着腰,不知道在地上弄什么。

      他们现在身处一间竹屋,青鸦趴在窗口,看到外面连泰山的影子都望不到了,只有云雾缭绕,就像被临面一盆冷水泼得他透心凉。

      “小师叔!”青鸦拍着竹子朝外喊,“这是哪呀?”

      陆燎直起身子,背影消瘦,好像一阵风就能把他吹上天。

      他转过身来,走到窗户那,递给青鸦刚从地里挖出来的一条黄绿相间的虫子。

      圆圆肥肥的一条,分不出哪头是头,哪头是尾,在陆燎手心扭动,翻滚,分泌出气味令人作呕的粘液。

      青鸦头发发麻,下意识往窗后躲。

      “这什么呀,有点……呵呵。”

      “丰禾。”陆燎虚握成拳,把虫子圈在里面,“古来异士炼丹药,求之不得一条泰山之巅的神虫丰禾。它能治百病,去百毒。”

      “泰山之巅?什么神虫?”青鸦感觉大事不好,“你不会要给我吃这鬼东西吧?!不不不不用了!小师叔大恩大德小侄无以为报,还是别……别……”

      “你紧张什么?”

      陆燎站在窗外,青鸦躲在屋内,两人隔着窗下那一排竹壁。

      千百竽翠竹遮映,一身玄纹云袖水绿交领常服的陆燎,像是融进这凤尾森森,龙吟细细,一片翠竹环绕的画里。

      “丰禾难寻,百年不遇,我整夜不休地翻土掘地,才找到这条幼虫。”陆燎一把扯住青鸦的前襟往自己面前拉,“吃不吃,由不得你。”

      青鸦几乎与陆燎贴面,在碰到鼻尖那一霎,青鸦本能地紧闭眼睛,转开脸。

      感觉胸口碎了大石,沉痛窒息,心脏砰砰地跳,等青鸦再睁开眼睛,陆燎又不见了。

      青鸦松了一口气,回身欲坐,忽又见眼前一抹水绿,陆燎来无影去无踪,竟在青鸦转身那短短的时刻,飘进了竹屋。

      青鸦:“……”

      “小师叔,你再这么吓人,我迟早会死于心悸!”

      “死不了。”

      青纱帐幔的竹屋里有了陆燎就如雪洞似的,寒气袭人。

      窗下一张床,对面一张桌,中间放着一个生着小火的粗陶沙炉,陆燎直接用手揭开盖子,把掌心的丰禾倒了进去。

      “小心烫手。”

      陆燎淡淡地扫过青鸦的脸,拿着细细的竹木棍子搅匀药炉里的药。

      “在清性池睡太久,哪里还会怕烫。”

      “那地方……很冷吧。”青鸦心生恻隐,“雪灵山,光听名字就是苦寒之地。那些年你是怎么过来的……”

      “几十年如一日。”陆燎盖上盖子,用檀色茶巾擦拭竹木细棍,“所以,才不能让你死。”

      “啊?”青鸦堕云雾中。

      陆燎放下茶巾,乌漆漆的眸子射出无形地寒光,他逐字逐句说道,“我要你留着性命,和我一样。”

      “你到底在说什么?”青鸦虽然还没明白陆燎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但是直觉已经告诉自己,像他一样,一定是非常不妙的事情。

      “小师叔,我们好歹有着圣无名这层关系,你能不能别老把气氛搞得这么可怕……话说回来,我真的很感谢你出手相救,虽然我搞不清你到底是为了救我而救我,还是为了报答我师父而救我,总之……”青鸦本想说自己一定会回报,但是陆燎看着一不缺钱二不缺本事的样子,一时也很纠结自己到底拿什么回报才能入陆燎的眼。

      提到圣无名,陆燎有那么几瞬失神,耳边的头发垂落下来,凌乱地盖住了半张脸。

      “我是该报答他,报答他的救命之恩。可他居然,抛下我,独自赴死,他——他该死。他不要我,我的命,他不要。他就要我一直欠着他,到死也欠着他。你说我还要报答他吗?我要报复他!”

      陆燎前言不搭后语,自说自话,“你是他的徒弟,他负我的你来还,这样岂不是很好?”

      “呵呵……”青鸦干笑,“你不是老骂我竖子无知么,我确实无知,一点也没觉得好。”

      陆燎解散自己的发带,青丝如瀑,长发飞舞,无风自动,“白驹过隙,如果能永葆青春,像我这样,你情愿吗?”

      “你别唬我啊,哈哈。”青鸦以为大笑几声能化解尴尬,结果陆燎无动于衷,“哪有长生不老这样事嘛~”

      “我不就是?”

      “你——”青鸦指着陆燎道,“你——”

      “你想说什么?说我是个怪物!你觉得我很可怕,我偏要把你也变成可怕的怪物!你知道一个人长久地活在这世间有多寂寞么?你能享受这无边的寂寞无尽的生离死别么?你能么?沈!青!鸦!”

      “你叫我什么?我——”青鸦耳边嗡嗡作响,“我不姓沈,我没有姓,我只是师父从冰雪荒原里捡回来的孩子。你这个人,池里泡久了,脑子全是水,你是不是认识乔然?你们一个疯一个傻,你把这些乱七八糟的鬼话讲给他听去。”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父债子偿,天经地义。”陆燎极度平静地看着青鸦,“你是他最在意的弟子,这债,不该你背吗?”

      “首先,师父他有两个徒弟,其次,我师弟崔砚武功比我高,人也比我聪明,他才是师父最重视的弟子。”青鸦也恢复了冷静。

      “错了。”陆燎说道,“他或许以崔砚为荣,却肯定以你为重,不然他何必处处维护你?上一辈的恩怨你不必知道。你只要知道,圣无名他,他是把你当儿子在教养。竖子无知,有几人明白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你个性冲动,落拓不羁,终日闲游浪荡,受不了拘束,放浪形骸,游戏人间,圣无名是为了保护你,才把金月传给你,金月剑身偏厚偏宽,是力量型利器,刚好抑制你轻浮的性格,你基本功扎实,招式却不喜欢按规矩来,若把轻盈锋锐的银月给你,你更加有恃无恐,无法无天。所以银月只能给崔砚,人不可貌相,崔砚表面温和,内心却比你稳重,也比你狠。你做不来的事他就能不择手段。银月之轻,容易迷失,人若不知轻重,迟早死无葬身之地。”

      “这些,都是师父告诉你的?那他……有没有跟你说过,为什么最后一招,水月观音,他只传崔砚不传我?”

      “青鸦。”陆燎桀形威慑地对他说,“那是绝命杀招,此招过后,百里无生。死到临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招式,把你视如己出的圣无名,不会愿意看到你有那一天。”

      半响无语,感觉有什么东西堵上喉咙,一张口就会哭出来。青鸦忍了又忍,攥紧拳头。

      炉子里的中药开始沸腾,水气上升,冲得盖子上下作响。

      天地之间,仿佛只有屋外的风呼呼而过,仿佛只有屋内的药炉咕噜咕噜地翻滚,仿佛只有眼前乌发半偏肤如霜雪的厉鬼。

      “现在,能明白他的苦心了吗?”

      陆燎熄灭炉火,徒手掀开盖子,也没拿布包一下,就直接握着药炉的手柄,提到高处往釉下彩双飞燕的白瓷碗里倒入暗黑色的药汁。

      水柱细细,黑白分明,腾起缕缕白雾。

      “喝下去。”

      青鸦没动,“丰禾究竟是好是坏?”

      “世上没有纯粹的好坏之分。你觉得好,别人觉得坏。你当它是毒,别人当它是药。”

      青鸦依旧不动。

      陆燎放下药碗,“我忘了,你怕烫。”

      陆燎又拿起刚才擦干净的竹木细棍放进碗里,不急不缓地搅动,“等它凉。”

      “等它凉了,以后你再也不会怕烫。”陆燎一心用在那碗黑沉沉的药上,依旧面无表情,低声压嗓,“就像我一样。”

      没由来地,青鸦毛骨悚然。从他第一次见陆燎到现在,虽然短短几日,但从没见陆燎有过表情,顶多就是偶尔皱一下眉,偶尔冷哼一声,大部分时候,他都是这样阴冷,就像一块雪灵山上的寒冰,在哪都散发冷气。

      现在这座冰山,要青鸦跟他一样冻结成冰,青鸦心脏狂跳,几欲夺门而逃。

      “差不多了。”

      陆燎提起细细的竹木棍子,放进嘴里含了会,“恰好温热。”

      “……”

      “你不是赶着去泰山吗?拖着伤腿,你连风流刀都打不过,还想赢谁。”

      陆燎端着飞燕白瓷的药碗,直到青鸦嘴边,“喝下去。”

      冲鼻的药味闻得青鸦头脑发胀,热气熏得他眼睛模糊。

      “你不必信我。但我说过,你的命已经是我的了,我不让你死,你就不能死。”

      “明日就是武林大会,就算我现在喝下,也来不及。”青鸦躲开陆燎,“一夜之间就能好,难道你也有乔然那种消炎药?”

      “少废话。”陆燎依旧伸手端着那碗药,“这药,你不喝也得喝。等我亲自给你灌下去,你就没那么好受了。”

      青鸦硬着头皮,两手接过药碗,僵在那。

      “明天你若不在场,姓崔那小子就要单打独斗,听说陆宝荣死后,天下第一刀的名声就不值一文,随便一个刀客都敢自称天下第一刀,如果双手双剑天下第一的圣无名的徒弟,又败给那些泛泛之辈,你们两个有何颜面再提圣无名的名字,不如直接从泰山的最高峰跳下去。”

      “我从来就不是为了博取什么天下第一,我只是承诺过崔砚,此生千斤重,我替他担八百。”话说完,青鸦一股脑儿喝下药。

      这药又苦又稠,恶心得青鸦捂胃欲吐。

      陆燎强迫他直起身子抬起头,不知塞进一颗什么小东西入他嘴里。

      唇齿之间,香气蔓延,清甜如蜜。

      青鸦含着道,“桂花糖?!”

      “桂子月中落,天香云外飘。你不是很喜欢吗?之前洒出点桂花酒,就一脸可惜。”

      “小师叔……”

      陆燎皱眉,“别用这种矫情的表情跟我说话。”

      “……”

      青鸦默了默,捧着空碗,吧咋着桂花糖,含糊不清地问道,“丰禾是泰山之巅的神虫,那我们现在岂非就身处泰山的最高峰玉皇顶?”

      陆燎波澜不惊地应了一声,“嗯。”

      青鸦惊耳骇木,“你怎么做到带着昏迷不醒的我爬到玉皇顶的?”

      陆燎不答,没有表情就是他一贯的表情。

      “你真是奇怪……”青鸦咬碎了桂花糖。

      陆燎依旧不语。

      说时迟,那时快,青鸦刚想说——就被陆燎点了各住穴,诡异的点穴手法,势若脱兔。他以内力运转,一时半刻竟然冲不开穴位。

      更令青鸦震惊又窘迫的是,他人高马大的一个人,居然被清瘦的陆燎轻轻松松地扛到肩上。难怪陆燎拿着四十四斤的风流刀都能挥洒自如,不想他体瘦伶仃却有拔山举鼎之力。

      陆燎把青鸦放在竹板制成简陋的床上,合上他的眼睛,就当青鸦死了似的。

      “睡觉。”陆燎声色俱厉地命令道。

      青鸦还在摸索着怎么冲开穴道,识相地在陆燎放下手后也没有睁开眼睛。

      陆燎取出金月剑,放回青鸦身边,“不要再说把金月给谁这种混账话了。”

      青鸦躺得端端正正,呼吸均匀,好像真的睡着了。

      陆燎看着青鸦,又好像没看着青鸦,他眼里无神,深不见底。他动了动嘴角,也许是笑,也许不是。

      刚醒来那一年,他连话都忘记怎么说,到现在,话是能说流利,只是表情仍旧很少。太久不说话就不会说话,太久没有情绪也就没有表情,不同的情形脸上就要做出不同的反应,陆燎觉得很麻烦。

      可是眼下,他忽然就想笑一笑,可惜太久没笑,忘了牵动那部分肌肉才算完成一个笑容。所以,从清性池出来后第一个“笑容”,他只有动一动嘴角。

      “很好。”陆燎把住青鸦手腕的脉搏,“起效了。”

      从今往后,有人陪伴。胜过刀口舔血,雨巷独行。

      你护着那酒肉和尚,又拿半辈子偿还崔氏的人情,却唯独忘了我。

      陆燎眼若饥鹰,长发垂腰,落在青鸦身上。父债子偿,你要留下他,我就替你留下他。

      像我一样容颜不老,肌体不坏,多少人梦寐以求,我偏留给你心爱之人的儿子。圣无名,九泉之下,你好好看着。




    (虽说是“番外”,但故事还是按章节衔接……o(╯□╰)o)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c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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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11 12:21:54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

      连日奔波,不眠不休。

      崔砚和乔然终于赶到了泰安城。

      泰山巍峨,五岳独尊。

      暗羽们一支驻守泰安,通关各门,另一支找来步撵,准备吃食。

      停顿的间隙,乔然终于有空眯一会,这才下了马,屁股刚挨到南官帽椅就倚在扶手上睡着了。

      古装戏里少不了骑马,剧组为了节省经费和时间,也为了降低表演难度,常常用道具忽悠观众。不过也有精益求精的导演,追求完美效果,比如乔然之前合作过以武侠片著名的徐导,他就是这样难能可贵,较真的人,若不是当年出演他的电影《西出阳关》里的反派,乔然也没有被拉去呼伦贝尔草原策马奔腾的机会。

      没想到几年前的一个机会,在近日又重现。不同的是环境和心境。

      这一路鞍马劳顿,刚开始乔然还沉浸在大自然的美好里,一个通宵过后,乔然红着眼睛,再没心思诗情画意。

      崔砚铁了心没有顾及乔然,他不说停,就没有人会停下来。乔然几次困得差点从马背上摔下去,东西也吃不下,就算吃下去又要在马上颠簸,催吐效果立竿见影。

      一番折腾终于在武林大会前一天的傍晚入了泰安城。

      泰安城里热闹非凡。名门正派也好,三教九流也罢,武林高手,江湖浪人,朝廷缇骑,纷纷出动,潮水般涌入泰安。大小商贩更是抓紧时机,敲竹杠谋暴利,不亦乐乎。

      似乎这里的人都习惯了。

      习惯每过五年到这一天,很多人雄心壮志的上山,很多人灰头土脸,缺胳膊少腿的被抬下山,甚至有些人,把命永远留在了泰山。

      纵是如此竞争残酷,泰山比武也不是随便谁都能上的。

      自从清河崔氏触及武林近百年来,朝廷的力量也随之介入,演变成现在这样,上山比武的人必须以门派或团体为单位,手持官府颁发的武牒,如若不然,一旦查出,连坐腰斩。有武牒的门派,每年都会得到官府的经济资助,如何派发这一大笔经费是桩人人歆羡的肥差,最后拥有这权力的人只有一个,那就是比武最终获胜者,武林盟主。就好像上一届的武林盟主是蜀中第一刀盛临涯,哪个门派发多少钱,都是由他一手操控。

      从前比武,江湖人比的是名气,如今比的,是富贵荣华。

      以前官府不干涉江湖人江湖事,百年前,清河崔氏的一位先辈涉足武林,庙堂之高,高不过天,野草之低,却春风吹又生。当你想要种好一块田地,你就要拔去野草,当你想要培固土地以防急水和风沙,就不得不种植野草。如何在该拔的时候就能连根拔起,又如何在该用的时候物尽其用,崔氏先辈想到了一个极其简单却亘古不变的办法——鸟为食亡,人为财死。

      金钱笼络人心,也能掌控局势。清河崔氏这位先辈的办法被历代皇帝采纳至今。

      崔砚并不稀罕做什么天下第一。使命在身,责任难辞。世人皆羡慕清河崔氏树大根深,人才辈出,又有几人能够体会光鲜亮丽的荣华背后究竟隐藏了什么。

      百年随手过,万事转头空。

      ——但现在不是感慨世事无常的时候。

      暗羽打点好事务,整装待发,崔砚上了步撵。乔然也被抬上另一个步撵,他睡得迷迷糊糊,似醒未醒,抬了抬眼皮,马上又靠着后背歪着脑袋继续睡。

      他们从岱庙上山,沿着崎岖山路,一刻不停往上赶。

      天黑无月,南天门处的范阳宅灯火通明。

      夜半子时,暗羽护送两顶步撵到达南天门。

      小狼他们提着桂竹制的伞灯,等候在朱红漆木的大宅门前。

      “二公子!”小狼激动地呼唤。

      “小狼。”崔砚下了步撵,“辛苦你们了。”

      小狼看到崔砚平安无事,喜极而泣,含泪道,“二公子无事就好。”

      崔砚回头看了看还赖在步撵里的乔然,对小狼说道,“别吵醒他。”

      “青鸦睡下了?”不见夜猫子青鸦,崔砚有不好的预感。

      果然小狼神色慌张,吞吞吐吐道,“这个、这个说来话长,公子先去休息吧,明早还不知会发生什么。”

      崔砚不再多问,暗羽们正要去抬乔然的步撵,崔砚身影一闪就过去拦下,“步撵简陋,上不了范阳卢氏宅院的台面。”

      说完,他弯下腰去,一手环过乔然的背部到腋下,一手绕到乔然膝盖后,把乔然抱了起来。

      小狼惊得手中的灯笼掉了也浑然不知,呆呆地看着崔砚抱着乔然走进范阳宅。

      身后的丫鬟替她提起伞灯,“小狼姐姐,你怎么了?”

      “没……没事。”小狼虚虚一笑,心事重重,“我没事。山中夜冷,我们也进去吧。”

      想之前在陕西的时候,随行的人都进了驿站,乔然还在马车里睡得死沉,当时崔砚毫不关心,还说不用叫他,随便他在马车里过夜好了。这才几个月,二公子居然对乔傻子这么挂心?

      小狼思绪万千,进门之前回头望了一眼苍苍几千载的山麓。

      乔然好像做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回到《西出阳关》的片场,一遍一遍来回骑马,徐导在摄像机后举着喇叭,“乔然!再骑快一点!再快一点!武林大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快一点,再快一点。

      武林大会!

      崔砚!

      银月当面刺来——

      乔然梦中惊坐起。

      小狼端着菱花铜盆,哐当一下放在面盆架上。

      她从行李箱里取出乔然的牙膏牙刷,虽然心中有气,但还是细心地替乔然挤好牙膏。

      只是个梦。没头没脑的自己吓自己。乔然松懈下去,陷入软绵绵的衾褥里,“小狼啊~”

      小狼冷眼道,“还不起来洗漱?”

      乔然睡眼朦胧地透过流云蝙蝠花样的纱窗望了望外头,“这是?我记得刚进泰安城,我——”

      小狼看着懒懒散散的乔然。又心烦又无奈,“你倒是富贵闲人最会享福,昨晚暗羽抬你们上山,你就睡了一路。”

      “啊?我们已经在泰山上了?”乔然又一咕噜坐了起来,“崔砚呢?”

      “二公子有忙不完的事。”小狼停顿,臭着脸低头假装看向牙刷,“你别去打扰他。”

      “小狼……我怎么觉得你心事重重?”

      “最近发生了很多事。”小狼忧叹道,“你会知道的。”

      小狼看到乔然凌乱的头发,又说道,“这几个月我一直没觉得日子过得很快,没想到你的头发都长长不少。”

      乔然随便摸了一缕头发,之前他也没留意,小狼这么一说,才发现已经长到脖子那了,可以扎起个小马尾,就像日韩走中性风的男星,乔然不喜欢那样,头发长了就想剪。

      “之前那顶假发不知在哪落下了。”乔然有些心虚,他跟崔砚生气就爱拿假发丢崔砚,久而久之就不知道丢到哪去了。

      关于假发,小狼没说什么,只是催促着乔然洗漱更衣。

      一番整理后,小狼也不管乔然,自己忙自己的活去了。

      乔然满肚子疑问,一不知道自己在泰山哪里,二不知道崔砚跑到哪里去了。

      范阳宅里人很少,乔然走来走去终于碰到几个各提着一篮子青炭的丫鬟,他赶紧上去问这是什么地方。

      丫鬟告诉他这里是范阳宅。范阳卢氏在泰山的南天门所建的行院。

      “范阳卢氏?”乔然对地名加姓氏已经有了免疫,“又是什么有名的家族吗?”

      丫鬟们先是不可置信地看着乔然,然后一阵哄笑,“天底下还有不知道范阳卢氏的人?”

      被嘲笑了的乔然很心塞,他连这个王朝都不曾听过,又哪里知道那么多大家族呢?

      “你们就当我不是天底下的人吧!”

      丫鬟们:“……”

      其中一个胖胖的丫鬟放下篮子,一副要跟乔然好好说道说道模样。

      忽闻一声,“小月。”

      胖胖的丫鬟听到声音,赶紧朝来者行礼,“小月见过少爷。”

      另外几个丫鬟也赶紧行礼。

      乔然看到小月口中的少爷,仪表堂堂,丹凤眼,天然一段风流。银纹白衣,青纱冠,微笑静站,美好得如同一副工笔画,散发着岁月静好的古典气质。

      那人又说道,“小月,泰安不同范阳,这里天冷。”

      小月急忙拎起那篮子青炭,“奴婢这就给小姐房里送去。”

      说完丫鬟们急匆匆地小跑开去。

      “怎么这样看我?”那人一直微笑着,和善地问乔然。

      乔然闪烁其词,“啊?没什么。”

      乔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崔砚的时候,非常戏剧,当然乔然也没办法,就这么一直戏剧化地蹦哒到现在。第一次见崔砚真是被崔砚的容貌震撼得肾上腺素狂飙,结果相处起来才知道,崔砚的温和只存于表面,私底下实在是扭曲得不行。乔然对他是又怕又依赖。自己本身就是个大大咧咧的人,虽然名气不大但好歹也有粉丝,不过有些粉丝通过各种渠道逐渐了解乔然后,发现他既不是《黄河恋》里博才多学深情款款的落难知青,也不是《西出阳关》里心狠手辣的高智商反派杀手,更不是《戏雪》里面阴沉霸气一心为国的国民。党特。务……“还是喜欢角色好了”有人曾这么评价乔然。所以乔然也有反思,是不是个性太直白,才被崔砚“特别对待”。

      “在想什么?”

      那人伸手在乔然眼前晃了晃。

      当然不能告诉你,我在想崔砚,我在想你是不是跟崔砚一样表面温润和睦,内心却阴狠毒辣。乔然心里寻思道,以防万一,这次不能再上当了!

      于是那人看到本来怅然若失的乔然突然回过神来对他微笑,“在下乔然,乃无名之辈,久居世外,不知今夕何夕,多有冒昧。”

      “我听说过你。”那人亲切地点点头。

      “公子如何知道?”

      “你不用叫我什么公子。”他眼里含笑,不同于崔砚的冷漠,像山涧温泉一般温热,他并没有回答为什么,先互通了姓名,“我叫卢温玉。”

      “卢温玉……”

      乔然唇齿之间回味着他的名字。

      风中的木芙蓉,花瓣飘零,卢温玉动作轻柔地抚去落在乔然肩头的那朵纯白的芙蓉花。

      “陌上温如玉,公子世无双。”乔然赞许道,“你的名字很好听,温润如玉,人如其名。”

      卢温玉有些腼颜。

      “跟我讲一讲你们范阳卢氏,好吗?”乔然并没有显得很好奇也没有显得不在意,他拿捏着尺度,把握着火候。物以类聚,如果卢温玉真是表里如一温和亲切的好人,那他一定也会喜欢跟他一样温文儒雅的同类。

      “好啊。”卢温玉弯着眼睛笑了笑,他是标准的丹凤眼,如古书里描写的一样,似春水柔和,似晚风清凉,翩翩浊世之佳公子也。

      “我们家族是齐国后裔,因封地卢邑而受姓卢氏,定居涿地,以范阳为郡望,后世遂称范阳陆氏。自东汉以来就是北方一流高门,书香门第,贤良辈出,勋业灿烂,文豪蜚馨。史家有四海大姓之说,说的就是‘崔卢王谢’,清河崔氏,范阳卢氏,太原王氏,陈郡谢氏。”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乔然想起这句诗,以前读书的时候背过,顺口就说出来了。

      没想到这句诗引起卢温玉一声叹息,他说道,“人面不知何处去,桃花依旧笑春风。王谢已经没落,子孙不知四散何地。”

      乔然见卢温玉感慨万端,马上又把话说了回来,“范阳在河北,泰安在山东,卢兄好有雅趣,隔着大老远来这山清水秀之地建一座宅院。”

      乔然刚想念“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突然想起来那是苏轼写庐山的诗,幸好及时打住,改念杜甫的《望岳》,“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造化钟神秀,阴阳割昏晓。”

      倒数第二句忘记了,念不下去。乔然卡壳,当初语文课都干嘛去了啊。

      “夏日避暑,最佳不过。”乔然略露惋惜,“奈何我来得不巧,偏就这时候了。”

      揽衣还怯单薄,便觉风光不是时候。

      卢温玉比乔然更加惋惜,“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国土九州,却无一处安生之地。其实范阳宅建在此,并不是为了夏日消暑。哦,对了,我看乔兄弟不像习武之人,怎么也会随崔二公子来泰山?”

      “我看卢兄也不像习武之人,又怎会在武林大会的时候出现在泰山?”

      两人相视一笑。

      卢温玉不禁唏嘘,“原来各有各的苦衷。我来这里,一是为了武林门派经费,二是为了我妹妹。”

      “此话怎讲?”

      “常言道士农工商,三六九等。我范阳卢氏的祖上先辈却认为,三百六十五行,行行出状元。读书考功名,经商赚家业,我们可比清河崔氏起步早。”卢温玉有些小得意,以掩饰他不经意的落寞,“家大业大,任何事做到极致,总会与皇权挂钩。就像你无论选择哪一条路,无论跑得有多快,最后拦下你去路的,就是皇宫。”

      卢温玉突然停下,些许无措,“呵……怪我多话了,与你初相识就滔滔不绝。”

      “哪里哪里。”乔然想卢温玉继续说下去,便诱他,“知己难求,你我一见如故,是高山流水之缘。我想卢兄是不会是拒人千里之外的。”

      卢温玉心无城府,没有多想,“乔兄弟声色娓娓,黄莺出谷,沉鱼出听。我只盼一直与你交谈呢。”

      “兄台缪赞。”乔然冁然而笑,“刚才说到卢氏家大业大,后来呢?”

      “富可敌国。”

      乔然做出恍然大悟地样子,“好事呀。”

      “好也好,不好也不好。看是什么事吧!”卢温玉叹息道,“庙堂之高,江湖之远,范阳卢氏都无狼子野心。可是我们不惹是非,是非却来惹我们。这五年一回的武林大会,最终胜出的个人或者门派,将会得到黄金千两,并有权分配其他门派每年的赏薪。这每届的黄金白银,都由我们范阳卢氏的提供。”

      “你们这儿黄金跟白银之间是怎么换算的?”乔然记得以前看过一组数据,说是明朝万历年间一两白银折合人民币大概六七百。

      “近年来一两黄金稳定在能兑换十两白银的币值水平。”

      果然和明朝差不多啊,这么算来,谁得了武林盟主的位置,谁就有六七百万啊!哇撒……打个架都能发家致富!

      “难怪他们争破了头抢武林盟主的位置。”乔然说道。

      不过乔然还有个疑惑,崔砚又不缺钱,他干嘛那么在乎这个位置,冒着受伤流血甚至丢命的风险。乔然又想,这大阳王朝的皇帝都挺毒的啊,什么地方都要插一脚,还不肯下自己的血本。

      正当乔然想着这些的时候,卢温玉又说到,“之前武林盟主不是圣无名前辈就是沈若愚前辈,好在他们俩也惺惺相惜,武林并无大风大浪。后来他俩相继去世,一时之间武林混乱。五年前,众人皆以为圣无名前辈的大弟子青鸦,会继任武林盟主。”

      说起青鸦,好像因为崔砚的关系,卢温玉有些尴尬,他转而说道,“我猜妹郞也是不想被人多嘴多舌,说圣无名前辈后继无人这些难听的话,所以这回武林大会才亲自来了吧。”

      “有道理……哎?你是在说崔砚吗?”乔然大惑,“你叫崔砚妹郎?”

      卢温玉很意外,“崔二公子与我小妹明珠早就定下婚姻,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叫他妹郞合情合理,你何故惊讶?”

      乔然心里咯噔一下,说不出的慌乱,崔砚都是订了婚的人了,他竟从来没有说起过……这一刻乔然突然像宿醉之后醒酒的人,头痛欲裂,浑身难受,却无比清醒,世间万物都在无限放大,在瞳孔里旋转。

      “乔兄弟?乔然?”

      “啊?哦,呵呵。”乔然干巴巴地挤出笑容,“我没有惊讶呀。崔砚以前跟我说过,我,我这个人健忘得很。”

      乔然说着还故意拍了拍自己脑袋。

      “乔兄弟你的头发是为何……”

      “哦~头发啊,就是,以前我隐居的时候,入林子砍柴,结果头发缠在树枝上,怎么也理不清,只好一剪子绞了。”乔然说着还比了比剪头手。

      “原来如此。乔兄弟以前的日子很清苦吧……”

      “还好,还好。”乔然呵呵两声,“卢兄若不见外,直接叫我名字就好。”

      “看起来我应虚长你几岁,直呼其名倒也……也无不可。”

      乔然狐疑,我都快三十的人了,你还虚长我几岁?

      乔然:“敢问卢兄贵庚?”

      卢温玉:“而立之年。”

      正好三十?古人虚岁三十,实岁就是二十九。这么算来确实比我长了两岁。于是乔然立马叫道,“卢兄,小弟有礼了。”

      “乔弟也不必见外。你我一见如故,交谈甚欢。正如你所说,是高山遇流水,伯牙逢子期,难能可贵。不知乔弟今年——”

      “小弟今年二十七。”

      卢温玉道,“二十七?我竟丝毫没看出来。还以为你顶多二十出头。”

      被人说年轻,乔然很开心。不自觉的就露出八颗牙齿像对着镜头似的,笑得灿烂又标准。

      卢温玉看着乔然,五官平凡,个子跟崔砚差不多高,却白白胖胖,可能是因为脸有些圆?忍不住想去捏一捏他的脸颊。笑起来很有感染力,看着他笑,不自觉的自己也弯起了嘴角。如此率真无邪,想必清平无事。

      “乔弟,不然如此,山中无俗事,我带你欣赏一下范阳宅的布置如何?”

      乔然正觉得无聊,想起以前游玩苏州园林,惊趣连连,十分精致又巧妙,不过那些宅院多少经过了后世的修补,有机会亲临古色古香的建筑,乔然兴致勃勃,可是——

      卢温玉察觉乔然情绪的变化,关心地问他怎么了。

      乔然也没遮遮掩掩,如实相告,“一大早起来,我还没见过崔砚。今天是武林大会第一天,我怕他……他们在哪里打擂台?我先去看看崔砚,再与卢兄游山玩水可好?”

      卢温玉听完就没忍住,笑出了声,“乔弟莫不是存心吧?是何人胡说武林大会就是打擂台的?这可不是街头杂耍,草莽斗殴。再说以妹郎的身份与武功,不到最后怎么会出手,就算到了最后,也不一定需要他出手。乔弟多虑了。”

      那武林大会是怎么“以武会友”啊?乔然感觉自己脑门三条黑线,和电视上演的不一样,怪电视咯?

      “那……那些武林高手,他们怎么比武呢?”

      卢温玉敛了笑容,有些无奈,有些悲哀,“山中无甲子,人间日月长,乔弟既然不是武林中人,便无需理会这些不干不净的事。”

      我不是,崔砚是啊。唉……乔然揪心。正因为自己之前受过千山寂的暗器之伤,痛心切骨,生不如死,所以更加害怕身边的人遭难。

      “乔弟,有句话不知该不该问……”

      虽然乔然真实想法是“那就别问啊”,但是,他仍旧彬彬有礼,亲和地说道,“卢兄但说无妨。”

      “我妹郎……”

      乔然一听卢温玉“妹郎妹郎”的叫崔砚,心里就不爽,每听一次,就感觉身上哪里被针刺了一下,疼又不是很疼,不疼吧又着实疼。再看卢温玉,仿佛看到了容嬷嬷的脸……

      “乔弟?”

      “嗯?你说,我听着。”乔然堆笑。

      卢温玉眼神躲闪,看向别处,斟酌道,“你与他萍水相逢,君子之交,仅此而已?”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c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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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12 12:45:28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一】

      卢温玉的话,绵里藏针。不断在乔然耳边萦绕。

      乔然心烦气躁,在房里兜兜转转,也不知该做什么,无聊,难受,每分每秒都漫长得要命。

      小虎给他端来午膳。下人们基本上摸透了乔然的脾气,虽然咋咋呼呼,但是待人很好,唯一的缺点就是贪睡又好吃。小虎兴奋地拉乔然坐下,指着一道道菜说道,“这是芙蓉鸡片羹,这是桂花鸭,这是糖芋头,这是油淋白鲢,还有御带虾仁和小炒青菜。我们山东‘齐带山海,膏壤千里’,美味佳肴不输江南。”

      乔然拨动着筷子,心思完全不在餐桌上。

      小虎察觉不对劲,他问道,“公子,你这是怎么了?”乔然放下筷子,托着腮帮,心乱如麻。

      小虎不知乔然为了什么心烦,一时也不敢多嘴。

      饭菜渐凉。

      屋内鸦默雀静。

      “小竹子呢?”

      乔然突然开口把小虎吓得一颤。

      “他、他先回京城了。”

      “杨景琉又没救回来,他回京城干什么去?”乔然接着问道。

      小虎眼珠子滴溜溜的转,想着千方百计,不知哪一条最能骗过乔然。

      “别费脑袋瓜子瞎编了。”乔然不苟言笑,“早上小狼已经告诉我了。”

      “啊?怎么可能?!”小虎显然不信,脱口而出,“小狼绝对不可能把小竹子的死讯告诉你啊!”

      乔然本是故意一说,谁知得出这么个骇人听闻的结果,惊得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小竹子死了?怎么死的?谁杀了他!”

      小虎后退几步,贴着墙根,傻眼了。并非是小虎人笨,实在是乔然平常嘻嘻哈哈,根本不像是有心机的人,谁料到今天就被下套了!

      “乔、乔公子,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啊~”小虎解释道,“那一日陆白衣和千山寂半路埋伏,你也是知道的,连马都被惊跑了,何况是人呢?”

      “你的意思是小竹子和你们走散了?然后就莫名其妙死了?”

      “呃,我们跑在前面,暗羽大哥们没留意后面还有人。”

      乔然深吸一口气,克制自己的情绪。崔砚以前说,暗羽堪比御林军,既然如此,怎么会连个小太监都保护不了!

      “后来我们回去找,就只找到小竹子的……尸体。”

      “你们有埋葬他吗?”乔然问。

      “有啊!”小虎猛点头。

      乔然又不说话了。他无力地坐回凳子上,望着姜黄色底、饰有缠枝莲纹的地毯发愣。

      他想着那段时间小竹子经常王爷长王爷短的绕在自己身边,对他而言,小竹子就像邻家孩子,虽然生不逢时,好歹衣食无忧。哪里想到,好好一个人,说没就没了。

      眼睛酸涩。乔然闭目默哀。

      “今天早上小狼说,最近发生了很多事。”乔然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蔓延了血丝,“若不是旁人无意间三言两语,我还真没想到。”

      “旁人?”小虎暗暗生气,究竟是谁在背后乱说。

      “上午我遇到范阳卢氏的少爷卢温玉。他说他之前听说过我。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与他素昧平生,他怎么会知道我?”

      “这个……”

      “你知道他跟我说什么吗?呵!他说很多人都已经知道,清河崔氏的二公子从黑水沙漠带回来一个替身,替齐王杨景琉的身。我问缘由,他说是皇宫传出来的消息。崔砚本想借我平息齐王失踪的风波,却不想皇帝知道了经过,反咬崔砚企图谋反。在管城的时候,有个叫崔锋的暗羽要带我回京复命,崔砚不肯,原来他早就知道,事情暴露,皇帝要治罪,崔研的大哥要拿我当替罪羊。我何罪之有?欺君犯上的又不是我!”乔然越说激动,“崔千雪跟我说,最开始崔砚不走漏风声,是怕黑水部落发现杨景琉的真实身份就是齐王,之前崔砚屠杀了他们一个部落分支,崔砚担心因此引起战火。崔姐姐这样说我便这样信了。现在却弄得我稀里糊涂,哪天死了都不知道为什么。”

      乔然一口气说了一大堆,把小虎听懵了。

      “公子,你、你慢点说,我实在是……实在是为难。”小虎觉得自己现在就像矮子坐高凳,上下为难,真不知该怎么解释,有些话能说,有些话万万不能说。

      “你去把崔砚找来。”乔然指着房门口。

      “二公子现在真的不方便过来。”

      “为什么?他是不是又打架去了?”

      小虎:“……”

      “不是说头几天像崔砚那种段数的人不用出手吗?”

      “公子,要不,你先吃点饭?平常你不是一顿不吃就饿得慌吗?吃完饭走几圈消消食,然后再睡个午觉。”

      乔然忍无可忍,“你们都当我是三岁小孩啊!算了算了,不指望你们。我自己找他。我就不信了,翻遍整座范阳宅我还找不出他?死变态,给我等着。”

      小虎望着乔然一溜烟冲出去的背影,不住地叹气,不是冤家不聚头啊。范阳卢氏的小姐,能容得下二公子的这些个“冤家”吗?

      小虎默默地收拾饭菜,心有耿耿。他不是没有理由继续瞒着乔然,只是,于情于理他都不忍心再搪塞乔然。

      绿荫廊,曲径通幽。

      乔然穿过各个院落,有的富丽堂皇,有的精巧雅致,看上去却都像无人居住,冷冷清清。只要崔砚在宅内,那肯定在有丫鬟等人进出的最多的地方。乔然步履匆匆,内心不忘给自己聪明机智点个赞。

      思虑万遍终有一得。正当乔然如无头苍蝇似的乱撞,小月出现了。

      这个小胖丫头不知从哪里拐出来,正好到了乔然门口。乔然躲在香樟树后,听到小月跟另一个小丫头说,“玉芽茶已经送进去了。”

      另一个丫头应该是从没见过崔砚,按耐不住地问小月见着崔砚没。

      小月提起崔砚也很激动,“崔二公子名不虚传,惊为天人。”

      乔然内心打出一串省略号。

      花痴的两个丫鬟叽叽喳喳走远了。

      乔然顺着小月拐出来的地方拐进去。

      一条云步石梯绵延向下。四周垂下苍翠的奇藤仙葛,越往下走越觉得冷,忽闻一阵易香,前头入了一条红香绿玉的花道,走到尽头,青砖雕翼墙之间挂着一块牌匾。

      藏娇坞。

      金屋藏娇吗?乔然心有愤愤。难怪这地方这么隐蔽。

      乔然蹑手蹑脚地从茶花丛外的青石小路往里头走,但还是被门口的守卫发现了。

      刚好那两个守卫不是范阳卢氏的府兵,而是认识乔然的清河崔氏的暗羽。

      其中一个吃过乔然的方便面,每次看到乔然就好像看到了方便面,无限回味,“乔公子,你怎么找来这里?”

      “嗳,我随便走走。你们别管我啦,继续站岗啊,乖。”乔然笑眯眯地就要往里头冲。

      另一个暗羽作势拦一下他,露出了为难的神情,“乔公子,你进去不适合。”

      “进个屋子还有什么合不合适?这又不是女厕所!”乔然心急,转移目标,朝最先说话的暗羽求助,“暗羽兄弟,我有急事找崔砚,真的,十万火急。”

      “并非我们故意刁难。”那位也很无奈,“只是,范阳卢氏的小姐也在里面。”

      卢温玉说过他有个妹妹叫做明珠,原来她妹妹就住在这里啊。

      “那我更加要进去了。”乔然铁了心往里面闯。

      沉迷方便面美味的暗羽朝另一个暗羽使眼色,算了吧,拦不住他。

      好吧。另一个暗羽放下手臂。

      乔然随着抄手游廊朝里头走,四下张望。

      芭蕉滴落水珠,廊檐风铃晃动。

      乔然随着风铃的声音望去,有什么动静透过半圆花窗传过来。

      乔然走进去趴望窗,窗后是个盆栽园。有个女人拿着鎏金錾珍珠的剪刀,全神贯注地修剪着松树盆栽。乔然努力地左右看,眼睛都要看斜了,终于看到一双脚。这双脚的主人应该是坐着的,乔然认得那双水纹绮皮履。

      崔砚。你果然在这里。

      乔然再顺着望回廊末端望去,弯弯曲曲不见尽头,该怎么绕过去呢?

      山风轻灵,铃声清脆。乔然无奈地后退几步,离开窗前。

      总不能顺着廊柱爬上廊顶吧……

      哎?如果爬树的话不是比翻廊顶方便吗?乔然几步跃出回廊,拍了拍眼前这棵看上去有个二三十米的大树。

      也不知这是棵什么树,或许是什么珍稀品种,反正在现代是没见过。

      管他呢,先爬上去再说。这棵树又粗壮又高大,而且枝叶茂密,最好藏人。

      乔然抬头仰望,脖子很酸。他活动了一下全身的筋骨。

      “好咧,乔然,上吧!就当有威亚,怕什么!”

      乔然嘴里念念叨叨,手脚并用,尽管姿势很奇葩,但结果还是很令他满意,他呼哧呼哧地坐到一处树叉上,“天啊,看来我真是该减肥了。”

      乔然休息了一分钟,又顺着分叉出去的树干横向爬行。

      树干越来越窄,再爬过去就是树枝了,乔然停了下来,调整好坐姿,往下瞧,正好在崔砚与卢明珠上面。

      卢明珠还在那悠然自得的修剪松树盆栽。崔砚背对着乔然的方向,坐在黄梨木玫瑰椅上。

      乔然看不到崔砚的正面,猜测他的表情,是如平常一般淡漠,还是温情脉脉地注视着他的未婚妻。

      想到这,乔然突然发现自己,好像胸口堵了一口气,不上不下,特别难受。他一手抓着树干,一手在自己胸口摸来摸去,没哪痛啊,那到底是哪里不舒服?

      底下那两人一静一动,好像时间凝固,又好像无限循环的画面。

      乔然越等越不开心,越坐越无聊。一条青绿色,头部有着黄色大眼睛花纹的虫子蠕动着肥肥的身子,爬了过来,被乔然的大腿挡住。乔然随手就把虫子弹飞了。

      结果那可怜的虫子好死不死地掉在卢明珠的盆栽上。拿着剪刀的卢明珠动作停顿,僵了几秒。

      乔然听到崔砚的声音。他在问卢明珠怎么了。果然他一直在注视她,不然这几秒的空白,他怎么就察觉到了。乔然胸闷气躁,扯松了自己的衣襟,希望时不时吹来的凉风,能把他吹得冷静些。耳边仿佛传来卢温玉的声音,乔然,你与崔砚萍水相逢,君子之交,仅此而已吧……呸,谁跟他君子之交,他就是个小人。

      卢明珠抬头看了看从廊壁外延伸过来的树木,声音柔情似水,“越是枝叶繁茂,越是虫蛀鸟宿。”

      卢明珠仰望着大树。

      乔然看清楚了她的容貌。虽身姿妙曼,但容颜略逊,跟崔千雪比起来简直天上地下,即使是跟她哥哥卢温玉比,也是差太远。卢温玉虽谈不上多好看,好在眼角眉梢天生韵味,也算仪表堂堂,这妹妹卢明珠……就是张路人脸啊!崔砚居然与这么普通的女子订有婚约,难怪老大不小了还不娶回家。

      乔然想着想着居然发觉自己有些平衡,又有些不平衡。

      唉,我到底是怎么了。乔然苦闷地继续窥视他们。

      这时崔砚已经起身,与卢明珠并肩站立,一同抬头仰望着参天古树。

      乔然心惊肉跳地别过头,他不想看到这个画面。

      已经入了十月,山上的风,也就午后这短暂的时光,借着阳光有点暖意。

      树叶沙沙,悉悉簌簌。

      “人也一样。”卢明珠放下剪刀,提着樱草色的裙角,走到石桌边,在青铜舆盆里净手。

      崔砚递上明黄色绣着鸳鸯的手帕。

      乔然看到卢明珠接过来擦手是那么自然而然。

      “一个人越是优秀,喜欢他的人就越多。讨厌他的人也不会少。”卢明珠擦干了青葱十指。

      卢明珠意有所指,崔砚没说什么。

      还是卢明珠在说话,“你从早上陪我到现在,其实我都明白。”

      乔然竖起了耳朵,生怕听漏了什么。

      他看不到崔砚的表情,只听见崔砚语气平和地说,“只是好久不见,难得相聚,便愿与你多相陪。”

      卢明珠依旧温柔地说道,“你真愿与我多相陪,就不要再拖延我们的婚事。”

      两人沉默下来。

      再开口的还是卢明珠,“从小我爹娘就告诉我,珠儿,等你到了金钗之年,就将嫁给清河崔氏的二公子。可是十二岁那年,你没有来。豆蔻年华过去,转眼及笄,也不见你来迎娶。爹娘又跟我说,珠儿,你的夫君肩上挑着千斤重的担子,你要学会等待。我哥哥却跟我说,傻妹妹,别等了,他是和我一样的人。碧玉桃李的年纪皆已付水东流,如今我都过了花信佳年,哥哥跟我说的话,我早就明白了,哥哥他喜欢……你也喜欢……不过没关系,真的,天下人把我当笑柄,说我是嫁不出去没人要的老姑娘,我都不在乎。我喜欢哥哥,也喜欢你,无论你喜欢谁,无论谁喜欢你,你身边那个暗羽,你的师兄,或者昨晚你抱进来的那个男人,我都不在乎。”

      “明珠,其实你……”

      “你听我说完。”卢明珠温柔地把手心贴在崔砚脸上,“我对你并无男女之爱,我长你几岁,一直把你当做弟弟。所以,你与谁纠缠不清,我都不曾在意。但是,崔砚,我是范阳卢氏的小姐,你是清河崔氏的公子,我们不仅仅是我们自己,我们代表了两大家族,你还记得王谢两家是如何衰亡的吗?如果你记得,就应该吸取前车之鉴,我们必须喜结连理,我们必须举案齐眉。”

      最后,卢明珠问他,“崔砚,你做得到吗?”

      崔砚握住了自己侧脸上卢明珠温暖的柔荑,“我们会喜结连理,我们会举案齐眉。”

      卢明珠桃腮莞笑,滑出了手,“此次武林大会,我是为你而来。谢谢你,终于没再让我失望。”

      卢明珠走了。

      崔砚没走。他坐在盆栽园里,玫瑰椅上。

      乔然肆无忌惮地晃悠着腿,也不怕崔砚看见。

      之前有两次偷听,都被崔砚抓了现行。只怕自己在半圆花窗那偷看的时候,崔砚就已经发现了吧。

      乔然撩开树叶,让视线更加清明。远处风光无限,峭壁生辉,云峰巍峨。古人盛赞泰山“拔地通天之势,擎手捧日之姿”,乔然坐在高处深有体会,呼吸宇宙,吐纳风云,眼界开阔,心胸便宽大起来。刚才烦闷的情绪消失不少。突然就想起来之前怎么也想不起来的《望岳》最后两句:荡胸生层云,决眦入归鸟。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千山万水阅遍,抵不上伊人相伴。

      他等着崔砚,等着崔砚说“过来”,等着崔砚说“乔然,不要让我说第二遍。”

      然而这次,崔砚什么也没有说,仿佛真的当乔然不存在。

      泰山岩岩,清风长啸。这万里长风,从哪里吹来,又将吹到哪里去。

      虽然乔然并不擅长数理化,但是也听说过热力学三大定律。其中第一定律就是能量守恒定律,能量既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能从一种形式转化为另一种形式,或者从一个物体转移到另一个物体。所以说,若干年后活在二十一世纪的我,和现在穿越到大阳王朝的我,本质上没有不同,穿越就像转化的过程,我还是我,既不会凭空消失,也不会凭空产生。

      可是,崔砚,此刻的我,和此刻的你,近在眼前,却相隔千年。

      物理学并不能拯救我。

      乔然叹了一口气,又看见跟刚才一样的毛毛虫,他捏起虫子,把它转移到另一根树枝上。

      “这下你也穿越了。”乔然对着虫子说,“好好享受能量转换过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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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二】


      范阳宅的疱厨里,厨娘伙夫们热火朝天地准备着晚膳。难得小姐和准姑爷团聚一回,说不定这回还能把婚期定下来。

      小狼也在其中,拿着银针每道菜一一试验,验过之后再由下人放进食盒端去范阳宅的主院丰泽厅。

      小月也在一旁帮忙,她个性开朗,喜欢与人聊天,这不,又缠着小狼说起话来。

      “小狼姐姐,我真的好羡慕你哦,可以跟在崔二公子身边。”

      小狼敷衍道,“你家少爷一表人才,人也温柔。他待你们不一样很好吗?”

      “我家少爷小姐是蛮好。”小月丝毫也没觉得小狼没有多说话的欲望,她继续说着自己的话,“哦哦哦,还有啊,我上午碰到你家二公子带来的那个男人,在范阳宅里迷路了,好好笑,哈哈哈,幸好后来我家少爷来了,不知他们都聊了些什么。”

      小狼有些尴尬又有些生气,虽然自己有时候也耐不住性子不给乔然好脸色,但那是因为她知道乔然人好说话,也算是恃宠而骄吧,内心里她是挺喜欢乔然的,容不得别人说自己人的闲话,“小月,主子的事容不得我们谈论。你才伺候人吗?”

      小月立马声音小了下去,“我就是随便说说,没别的意思。”

      小狼也没有过多指责,本来她就够心烦了。晚上是家宴,虽然卢明珠没有正式过门,但也是迟早的事。家宴隆重,她特地一到申时就替乔然准备正式的衣物,还打算好好跟乔然讲一讲晚上应该注意哪些礼节,免得他大大咧咧闹笑话。谁知翻遍范阳宅都翻不出一个乔然,把小狼急得团团转。小虎跟小狼说了中午乔然发脾气的事,他们想乔然八成去找崔砚了,不然以乔然懒惰的性子,是没有闲情雅致跑出去游览泰山风光的。于是没办法,小狼只好去藏娇坞打搅崔砚,崔砚闲坐在藏娇坞里的盆栽园,听小狼说乔然不见了,他也不急不恼,像是习以为常,抬起头看了看前面那棵苍翠挺拔的古树,说了一句“他在房里。”小狼断然否定,崔砚又说,“你现在回去,他就在了。”于是小狼又风风火火地跑回去,果然看到乔然灰头土脸地呆在自己房内。

      “你说你干嘛去了!叫我好找!”小狼看见乔然一身脏兮兮的,头发上还夹着几片红木莲的树叶,手掌都磨破了,一副委屈样,小狼好笑又好气,马上心软了,缓下语气,“好了好了,不说你了,下次别再乱跑了知道吗,我们都担心死了。”

      小狼一边念叨一边替小狼清理手心的划痕,接着派人打来洗澡水,把换洗的衣服整整齐齐地搭在浴桶外的围屏上,然后又是千叮万嘱晚上该干嘛不该干嘛,多吃少说,吃完马上回房等等。

      等小狼离开,乔然三下五除二脱光衣服,踩着台阶泡进深口高身的木桶里。

      水汽氤氲。

      泡澡是一件身心舒畅的事,可是眼下,他却无心享受。

      在树上坐了几个小时,赌气似的,崔砚不叫他他就不肯下来。

      “唉~”

      乔然把头埋进水里,微烫的水舒展着全身上下的毛孔,他在水下计着时,快一分钟了,心跳剧烈,这种感觉,在自己受暗器伤的时候也体会过,崔砚心狠,居然把昏迷不醒的人按进泉水里,用窒息逼醒乔然。

      乔然猛地扎出水面,水花四溅,他大口大口呼吸,脸憋得成了猪肝色。

      按照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人类有五个层次的本能,生理上的需要排第一,感情上的需要排第三,中间还隔着一个安全需求。满足了一个层次必然会有高一层次的需要。

      人是欲望的产物,生命是欲望的延续。

      求生是人的本能。爱?没有活下去重要。

      一分零七秒。乔然看了看手表上的计时。

      这一分钟,乔然认清了很多现实。比如说,死不可怕,可怕的是死之前的煎熬。比如这手表防水效果挺不错,对得起买它时候的价格。比如现在自己肚子很饿。再比如这个世界里的各大家族与皇室之间的纠葛,其实自己真的没兴趣参与。还比如,崔砚喜欢谁,谁喜欢崔砚,他娶不娶卢明珠,都跟自己没关系。

      活了快三十年,还会分不清喜欢与依赖吗?

      乔然仰着脖子枕在浴桶边,望着房内雕刻着口中玄珠蟠龙的八角顶棚,眼睛放空,没有焦点。

      只是习惯罢了。

      爱情只不过是镜花水月。天长地久不过是习惯成自然。

      乔然,他对自己说,你这就是典型的依赖症。因为你在这个地方举目无亲,最先认识的就是他,仅此而已。

      你离开他,换个地方就好了。

      这里——乔然按着自己心脏,感受到它的跳动,血液由心室流出,流经全身,再流回心房。

      这里就不会再难受。

      夜晚很快来临。

      范阳宅里里外外都挂起了各式花灯,一片喜气。

      乔然因为肚子饿,早早就来到丰泽厅。结果只有卢温玉陪他天南地北的闲话。因为崔砚还没有来,大家出于礼节都不能动筷。

      其实虽然叫做家宴,但是真正上桌子吃饭的只有四个人。卢氏兄妹和崔砚,以及“来历不明”的乔然。

      乔然有些尴尬,人家都说了是家宴,自己一个外人实在是格格不入。可是来都来了,半路离席的话,好像更加不礼貌。

      正当乔然左右为难之际,卢明珠也来了。

      乔然起身打招呼,“卢小姐,你好。”

      卢明珠:“……”

      卢温玉温柔地按着乔然肩膀,让他先坐下。

      “妹妹,乔弟来自异国他乡,我邦之礼,他不太懂。”卢温玉打圆场,“乔弟,这就是我妹妹明珠。”

      刚才不懂乔然的意思,卢明珠对于乔然的热情措手不及,现在有卢温玉在,便了解一二,客气地招呼乔然,“乔公子,在范阳宅还住的习惯吗?”

      “范阳宅地处青山绿水、层峦耸翠之间,我住的十分惬意,多谢卢兄和卢小姐收容。”

      卢明珠掩口轻笑,“哪里的话。你是崔砚的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

      卢温玉饮了一口玉芽茶,真诚说道,“乔弟知书达理,对世间万物都有独特的看法,我与之交谈,受益匪浅。”

      乔然背后的小狼差点吐血。

      乔然自己也像吃了一口酸枣似的,很汗颜。

      卢温玉还在那里说什么“三人行必有我师焉”……好像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把乔然囧得无话可接。

      姗姗来迟的崔砚,看到乔然与卢温玉谈笑风生,一副儒雅文人书卷气的模样,有些错愕,不可置信地多看了乔然两眼。

      乔然知道崔砚来了,也不起来,老太爷似的屁股不离凳子。也不去看崔砚。

      卢温玉是打算起身迎一下,结果被乔然扯住袖子,乔然还在那滔滔不绝地讲他们“飞机国”的轶事。卢温玉半直不弯地在那里很无奈。

      卢明珠视而不见,只对崔砚甜甜笑着。崔砚自然而然地坐到她边上。

      人齐了,可以开饭了。

      丫鬟们忙活起来,端茶倒水的,上菜揭盖的,拿小刀切肉的,摆放鎏金碗白银筷的……

      酒也上来了。清香远达,色复金黄。

      卢明珠介绍道,“这是兰陵酒。饮之至醉,唇齿留香,不头痛,不口干,不作泻。共水秤之重于他水,邻邑所造俱不然,皆水土之美也,常饮入药俱良。”

      乔然暗自咂舌,这就是源远流长的兰陵酒!史载兰陵美酒始酿于商代,古卜辞中的郁鬯酒,便是兰陵美酒的最早见证,乞今已有三千多年的历史,同中国的青铜器一样古老。乔然虽然对酒没有什么多大爱好,但是这难得的珍品,他迫不及待想尝尝味道。可是来之前小狼说了无数遍,一定不能第一个动筷或者饮酒,乔然只好装作风轻云淡地样子等他们谁先来一杯。

      “兰陵美酒郁金香,玉碗盛来琥珀光;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卢明珠动情地念道,然后又找乔然说话,“乔公子就暂且把今日此处当作家乡故土吧。”

      卢温玉提议到,“难得天涯共此时,不如我们来行酒令吧。”

      晴天霹雳,乔然雷得筷子都差点跌落。

      美酒佳肴摆在面前,你们还有心思行酒令,我都快饿死啦!乔然想死的心都有了。玩个成语接龙还行,行酒令这玩意,没有编剧提前写好台词,我哪有这脑力啊。

      怎么办怎么办……乔然脑袋里全是问号。

      崔砚看着乔然皱着眉毛咬着筷头有些想笑,便说道,“卢兄雅兴,提议甚好,不如就从卢兄开始。”

      “我们行居泰山,不如就从‘山’字开始。”卢温玉不假思索,“山静泉清不欲返,云过流连不知仙。”

      卢明珠点头称赞道,“闲云野鹤之趣,果然是哥哥的风格。”

      乔然就坐在卢温玉左边,在桌布底下紧张地绞着手指头。

      幸好是按逆时针方向,卢明珠接了下去,“君如高山妾如雪,一生只盼偕白首。”

      卢明珠说完,眼里含情,凝视崔砚。

      崔砚道,“好诗。”

      卢温玉道,“好寓意。”

      接下来是崔砚,卢温玉盼望闲云野鹤的生活,卢明珠盼望出嫁为妇,与崔砚白头偕老,不知崔砚会盼望什么?乔然假装心不在焉地看向别处。

      “山无……”

      崔砚才说了两个字,乔然触电般地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他脱口而出,“山无陵,天地合,乃敢与君绝!”

      ……

      鸦雀无声。

      卢氏兄妹望着乔然,愕然无语。

      倒是崔砚不动声色,直着眼睛深深地望了乔然一眼,然后垂下眸子,似笑非笑勾了勾嘴角。

      乔然很尴尬,非常尴尬,他面红耳热,不知所措,“难道……难道……”

      其实他想问崔砚,难道你不是要说《还珠格格》里面的台词吗?!

      卢温玉笑着拍手道,“作得很好,情深意切。”

      卢明珠娇嗔地瞥了一眼他俩,“汉乐府《上邪》能不好吗?‘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原句可不是在此?”

      乔然呵呵两下,没话接。

      卢明珠又道,“哥哥这么护着乔公子,我可看不过去了啊~崔砚都没有作完呢……乔公子,我看你先自罚三杯吧!”

      卢温玉按下乔然墨绿似翠的夜光杯道,“还不知乔弟是否善饮酒呢,乔弟,你若不胜酒力,不妨我替你喝。”

      “多谢卢兄,不过三杯而已,小弟怎会错失品尝兰陵美酒的机会。”乔然说完,接二连三,三杯入腹。

      卢温玉明眸善睐地望着乔然,卢明珠奇怪地看着自己哥哥,又转头去看崔砚,谁知崔砚也在看卢温玉和乔然,他横眉冷眼,心有不快,感觉到卢明珠看着自己,崔砚很快从乔然身上移开目光,与卢明珠对视,崔砚又变得清淡如白水,卢明珠心里苦涩,却只能一笑作罢。

      这边两人丝毫没察觉餐桌上眼神交汇,卢温玉望着乔然温柔地笑笑,“那好,再从乔弟这里继续。”

      乔然好不容易把酒嗝忍下去,又听到还要继续,掐死卢温玉的心都有了。

      “不如——”乔然的心思犹如大风车似的滴溜溜地转。

      卢温玉很捧场,“不如如何?”

      “不如我作我家乡的诗词如何?”乔然想咬文嚼字自己不擅长,连读书时背过的古诗词都不记得几首,还要我现场作诗?那不如叫我作死!但是现代诗就不一样,他们又没听过。就算有几句不记得,瞎掰乱扯也不要紧。

      “好啊!”乔温玉马上附和,“乔弟要出什么题呢?”

      “我看就不用限字了,只要符合主题即可。”乔然故作高深,“我们需要散发性思维嘛。自古伤心在离别,就定离别这个主题。”

      “自古伤心在离别……”卢明珠微微一斟酌,便青眼相加,“不想乔公子看逍遥自在,却也有如此感悟。”

      卢温玉鼓励乔然,催促道,“有何佳作,快些说来。”

      乔然开口了,“那天大雨,你走后/我站在芳园南街上/像落难的孙悟空/对每辆开过的出租车/都大喊:师傅。”

      卢温玉:“……”

      卢温珠:“……”

      崔砚扶额……

      小狼扶墙,她很内伤。

      “呃,你们……你们不知道《西游记》吗?这可是——哦,我忘了,你们这里还没到明朝。”乔然失望,“好吧好吧,我再自罚三杯吧!”

      卢温玉:“虽然……不过不要紧,许是我们才学疏浅了。换我来接——三生石上刻三世,一朝别离尽此生。”

      仿佛感受到卢温玉诗句中三生三世无奈分离的悲伤,卢明珠默默然,沉着了一小会才念出自己的诗,“青梅叹竹马,双人已无言。”

      此句一出,连乔然都觉得莫名哀伤。

      又轮道崔砚了。他看了一眼乔然,眼神忽暗忽明,像日暮中的街道,街道上的路灯,同时亮起,又同时熄灭,他看一眼乔然,乔然的心脏就剧烈地跳动一下,像烟火在心口绽开,像热水浇在雪地里,乔然不敢动,也不敢说话,他怕自己一张口,心脏就会扑通扑通跳出来。

      “江湖催人老,命理莫问郎。”崔砚举杯,夜光杯里兰陵酒,波光流转,似水年华。

      “江湖催人老……”卢明珠深有感触地苦笑道,“不愧是文武双全的崔氏二公子,我自叹不如,先饮此杯。”

      卢温玉也道,“身有所历,心有所触,最动容的莫过于平淡无华里的真情实感。”

      乔然无声地在心里嘟囔,有那么好吗?江湖催人老倒能理解,命理莫问郎却是什么意思?

      “乔弟,又到你了哦。”卢温玉拍了拍乔然手背。

      还要来?!你们还吃不吃饭了!乔然已经快“肝肠寸断”了。他看着卢温玉,后者居然脸红了。喂喂喂,卢兄你脸红什么,你可一杯酒都没喝啊!乔然没办法,朝着崔砚使眼色,拜托,好歹你我相处这么久,你不应该帮我解围吗?

      崔砚盯着乔然的手背,顺着手臂移到肩膀、脖子、嘴唇,最后是乔然的眼睛。

      乔然被崔砚盯得有种发烧的错觉,感觉自己呼出来的气都是烫的,难道六杯兰陵酒就能醉人吗?

      求人不如求己,都是你们逼我的,永远不要得罪吃货。

      乔然张口就来,“第三轮的主题是围绕我们平常的生活,卢兄刚才说真情实感,我觉得朴实无华的日子才是真真切切。”

      卢明珠点头道,“乔公子请赐教——”

      “我有时决定做神经病/我在猪圈里走来走去/高老庄那么多的猪圈/我就一个猪圈一个猪圈的走/给每一个食槽放满泥土/给每一个猪身上写上“高翠兰的猪”/然后我被所有的猪暴打。”

      乔然一一览众人的脸,无法用语言形容他们的表情……好像都石化了。

      视线最后扫到崔砚脸上停下,也许是与乔然处久了,无论乔然做什么说什么,崔砚有了心理准备,错愕的表情只有短暂的几秒,等乔然看到他那里,他已经一如平常。

      “乔然。”崔砚叫他。

      “欸……”乔然低低的应道。

      “把手伸出来我看看。”

      “啊?”

      虽然很疑惑,但乔然也习惯了听崔砚话,没多想就伸出去了双手。

      崔砚的手指轻轻滑过乔然的手心,乔然觉得很痒,没忍住就笑了出来。

      卢温玉也看到了,“乔弟你的手心怎么都是划痕?”

      崔砚不冷不热地问,“还疼吗?”

      乔然这才明白崔砚是要看他爬树是蹭破皮的小伤口,他反应迟钝地收回手,思量着崔砚究竟是什么意思,是关心,还是嘲笑?

      “不疼啊。”乔然故作轻松。

      乔然只顾着崔砚,没留意卢温玉也问了问题,把卢温玉晾到一边去了。

      卢明珠心如百蚁啃食,当场脸色就不是很好了。圆场的又是卢温玉,“今夜把酒言欢,酣畅淋漓,真乃幸事。”

      “如此幸事,竟无我的份,着实可惜。”

      乔然听到这个声音觉得耳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里听过。

      卢温玉已经起身护在自己妹妹身前。

      侍卫们聚拢过来,严阵以待。

      乔然再一看崔砚已经不见了。他杯中的兰陵酒,一口未饮。

      小狼跑上来抓着乔然往后面拖,“公子不要出去!”

      “刚才是谁在说话?”乔然没由来十分焦虑,“崔砚人呢?”

      “二公子不会有事。”小狼很肯定的说,“是陵大哥的声音。”

      “崔陵?!他回来了怎么不进来?那杨景琉呢?”乔然想出去,小狼死拉着他。

      一听是崔陵,卢氏兄妹都松了一口气。

      乔然说道,“我要出去看看。”

      小狼几乎是哀求着连连摇头,“公子,你真的不能。”

      卢温玉不知内情,但是他很担心乔然,就替小狼留住乔然,“小狼姑娘自有道理。崔陵是妹郎的贴身暗羽,暗羽的指责就是从生到死的追随,乔弟不必担心。”

      “我——我不是担心他。”乔然觉得自己说的是实话,但听上去没有可信度,他想补充几句,可是卢温玉的那句“妹郎”,还有卢明珠此时此刻目视他的眼神,乔然沉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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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13 19:36:57 |显示全部楼层
    22章注:除开乔然念的两首现代诗,其他皆原创。第一首《大雨》作者曹臻一,第二首其实不是诗,是我摘抄自《 常情》这篇文章的某一段落的某几句,作者叶辰(不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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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14 20:08:15 |显示全部楼层
    哈哈,乔然的行酒令着实很奇葩啊~~~终于又可以上论坛看君君滴文了~~~请继续加油哦~~~
    哦,对了,还有就是求HE啊~~~过程可以虐虐滴,可是请一定HE~~~话说,那个卢温玉········貌似是看上乔然了啊·······让崔小攻吃醋吧,哦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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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虞结香  嘻嘻,好的,我努力努力努力坚持  发表于 2014-10-15 11: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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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14 20:31:42 |显示全部楼层

    为什么我一走好几天,却只有短短2章呢,叹气

    越来越感觉到无奈。小攻的无可奈何,小受的无可奈何。
    隔着一层纸,说不清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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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15 11:46:52 |显示全部楼层
    花昨非 发表于 2014-10-14 20:31
    为什么我一走好几天,却只有短短2章呢,叹气

    越来越感觉到无奈。小攻的无可奈何,小受的无可奈何。

    今天更快点
    白天也没什么事,到了晚上就只想看影视,咳
    明明很想赶快写,又拖拖拉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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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15 11:47:33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三】

      夜黑风高。

      朱红漆木的大宅门缓缓地打开。

      乔然最终都没有吃上一口那餐“家宴”。

      有人不请自来。

      皇家令牌无人能阻。他们一路闯进丰泽厅。

      纵是兰陵美酒夜光杯,已无流光。纵是山珍海味的佳肴,已无飘香。

      卢氏兄妹首先看到的是那个隐藏在黑色斗篷下的人,看外形,似少年。

      少年身后左右是御前四位大内高手。青龙,白虎,朱雀,玄武。

      卢温玉看到那四大高手,心里咯噔一下,莫非是皇上?看身形却不像。

      卢明珠不常在宫廷走动,可是她一看卢温玉的表情就知道,来头不小。

      乔然才不管头大头小,专挑别人吃饭的时间跑过来的人,心地都好不到哪里去。

      少年身边还有一位提着皇家专用的飞龙花灯的少女。

      乔然以为自己酒喝多了眼花,他掐了掐自己的腿,眼神聚焦到少女脸上,“小麦?!”

      赤红头绳双丫髻,鹅黄衫,嫩绿裙。嘴似含丹,眉似横翠,面容娟秀。最明显的就是她小麦色的肤色,可不就是小麦吗?

      不知何时卢明珠已经走到乔然边上,“乔公子认得宫中的人?”

      说话之间,少年摘下斗篷帽子。他浓眉大眼,满月般珠圆地脸盘子,嘴唇饱满滋润如新剥皮的橘子。

      卢温玉惊心动魄,立刻行礼,“齐王殿下!参见齐王殿下!”

      在场之人全部跟着卢温玉跪下,“殿下千岁千千岁!”

      只有一个人例外,乔然很突兀地坐在自己凳子上,这众人高呼的场面把他看傻了。

      卢明珠胆颤地朝乔然使眼色。

      乔然视而不见。那一刻他好像又神游四海去了。其实不然,乔然心里很清楚,只是他有点错愕,已经扮演的人突然从天而降,原来齐王就是这个样子,和我完全不像啊!听说他是年少轻狂,调子很高的人,可是这个少年一副未老先衰的样子,看上去就十分老成,本来挺有皇家气度的容貌,却散发着好像因为思虑太多而郁郁不得志的气场。

      “乔然!见到齐王你为何不跪!”

      呵斥之人正是之前被乔然放走的小麦。

      小狼很焦急,内心煎熬,只想站起来马上拉着乔然跑开这是非之地就好。

      乔然看着本以为楚楚可人的小麦现在却娇横蛮扈,心想崔砚果然没说错,当时崔砚要斩草除根,乔然硬是刀下留人,放走居心不良的小麦,乔然想,她不过是个小姑娘,再坏能坏到哪里去呢?

      “殿下。”小麦看向少年,“他就是崔砚身边的乔然。他……有病。”

      小麦说归说,还指着乔然脑袋。

      乔然听着想吐血,你才有病呢!还有说名字就说名字,什么叫做崔砚身边的乔然啊!莫非死变态对我还有所有权?!

      “知道了。”那人沉声道,“都起来。”

      起身之后,卢温玉满腹疑问,正权衡着该从何说起。却听齐王问道,“你就是乔然,那个一直冒名顶替齐王的异族?”

      乔然这才慢悠悠地站了起来,拢着袖子,气定神闲,“不错,我就是乔然。不过,我可没有冒名顶替你。”

      本来就是崔砚非逼着我假装齐王,你们那些七七八八的事情,千万别扯上我啊。

      小麦指责道,“乔然,你已经犯下欺君之罪,五马分尸也不为过。”

      “小麦,你说你……”乔然唉地一声叹气,“我于心不忍放你走,你怎么又回来了。这次崔砚再要除你,我爱莫能助。”

      小麦不知是气的还是怎么了,一下了涨红了脸蛋,“不要再叫什么小麦,我的名字叫霜霜。清河崔氏有什么了不起!见到皇族还不是只有下跪的份!”

      “霜霜。”齐王叫了一声霜霜,霜霜便很听话地不再出声。

      卢氏兄妹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在这之前从没听说齐王被救回国,可是眼前这个人确实和杨景琉长得一模一样,不是齐王又是谁,何况四大御前高手都随从左右,这只有皇族才享有的保护措施啊。

      这个令人生疑的齐王已经走到了那桌饭菜边上,他拿起那杯崔砚没有喝过的酒,“阳羡春茶瑶草碧,兰陵美酒郁金香。”

      说完,他一倾夜光杯,把杯中酒洒到地上,“送亡人。”

      霜霜的神情悲切了起来,“殿下,他泉下有知,不会怪你。”

      “王爷,王爷连夜上山,屈尊范阳宅,令陋室蓬荜生辉,卢氏受宠若惊,感激涕零。”此时卢明珠大方得体地站了出来,无论是什么事,既然发生了就只能去面对。

      “富可敌国的范阳卢氏,还说自己的宅院只是陋室,那我皇宫又算什么?”齐王冷笑起来,“只怕入不了你们的眼。”

      “王爷此话令我们糊涂,不知何故?”卢温玉不卑不亢。

      “何故?我也想问你们何故。何故五年一次武林大会的千两黄金,由你们提供,最后又回到你们手上?你们范阳卢氏和清河崔氏,这个联盟结得真好。”

      卢温玉奇怪地盯着那个说话的齐王,越听越奇怪,他以前认识的齐王完全不是这个样子。

      卢明珠虽然是女儿家,但对家里的事了如指掌,她说道,“别说黄金千两,就是万两,我们卢氏也出得起,王爷说这钱从卢氏来又回卢氏去,实在冤枉!”

      乔然听得糊涂,又听得无趣,什么跟什么,他压根不在乎,站在那傻傻的,走又不好走,留又不好留。一不留神就会引火上身。

      霜霜揶揄道,“卢小姐别着急辩呀,崔砚在哪里,崔陵在哪里,快叫他们出来。”

      卢明珠斩钉截铁,“不在范阳宅。”

      卢温玉也果断说道,“确实不在。”

      齐王绕着桌子转了半圈,转到乔然身后,乔然想转身被他按住肩膀,“这儿留下伤疤了吧,乔然。千山寂的暗器,防不胜防。”

      “你——”乔然挣脱开他的手,退开几步,“你怎么会知道这事?你还知道什么事?这些事发生的时候你不是被关在黑水城吗?你——究竟是不是真正的齐王?!”

      “大胆!”霜霜喝道,“卑贱草民,岂敢质疑殿下!朱雀——”

      霜霜指挥御前四大高手之一,“把他抓起来!”

      卢温玉拦在乔然身前,“且慢!”

      “王爷,乔然他不是我国国民,无礼之处请多包涵。温玉斗胆,敢问王爷入范阳宅究竟所为何事?”

      “我做什么事,还需你过问?”齐王微微眯了眯眼,好像看向很远的远方,但他前面,只有丰泽厅外夜色中模模糊糊的花草,“有朝一日,你们家族破裂,树倒弥孙散,我也不会过问。总之,皇兄自有打算,而我,我只为了天下苍生着想。”

      “你这话就……”乔然无话可说了,还天下苍生呢,苍生表示一边玩去!

      齐王一个眼神,乔然就被押下。四大高手中的朱雀,钳住乔然的两个胳膊就往后扭。

      小狼心痛得直掉眼泪。

      哎呦妈呀!乔然暗咬下唇,疼得渗出冷汗,却硬生生地忍住没叫唤。叫不叫,都一样的疼,都一样是被抓的结果。自己来到这里小半年了,不能像最开始那样胡闹,沉着冷静啊沉着冷静!

      “且慢。”

      又是一声“且慢”。“沉着冷静”的乔然听到了真正沉着冷静的声音,他熟悉的声音,他依赖的人。

      “崔砚……”乔然费力地伸着脖子朝外望,冷汗涔涔往下流,流进眼睛里,咸咸地刺痛。

      崔砚仿佛踏月而来,清晖皎洁。他身后紧随着如刀刃一般凌厉的崔陵。

      齐王见到崔砚,竟然如逢老友似的笑了,“崔砚,我们终于见面了。”

      崔砚一针见血,“你是谁?”

      “我还能是谁?”

      崔陵走到崔砚之前,如一座峭壁,阻挡在齐王与崔砚之间,“你不是齐王。”

      “崔陵,你可知罪?”

      “何罪之有。”

      “你杀了我弟弟,杀了众人皆知的齐王。此罪够不够大?”

      此话一出,在场之人只恨自己长了耳朵,这种事,不知道比知道安全。

      崔陵蔑视:“若我当真杀了他还不好吗?你成了名正言顺的齐王,再也不用躲在阴暗处,是否得感谢我。”

      “你果然是他哥哥。”崔砚说道,“崔陵告诉我的事都是真的。当年太后生下的是一对双胞胎,哥哥被藏了起来,弟弟被封为齐王。你就是那个哥哥。”

      “没错。我就是杨景璃。”杨景璃没有掩饰,“但事实上我就是杨景琉,也就是齐王。父皇不但调换了我们的身份,也调换了我们的名字。之前的齐王是我的孪生弟弟,不过他从来不知道还有我这个哥哥的存在。原以为此生还有相认之时,不料弟弟却被你们家族的暗羽崔陵所杀。”

      “我没有杀他。”崔陵眼里迸出恨意,“我没有杀杨景琉。是你,是你们,你们自己人杀自己人,这种令人不齿的勾当,别把脏水往清河崔氏身上泼。”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翻天覆地,哪有不牺牲。杨景璃心里清楚所有的因果,但他仍然说道,“崔陵,我不在乎真相,我只要最后的结果,今天我来这里,就是为了抓你回去,给皇上太后、文武百官、黎民百姓,还有黑水部落一个交代。这也是为了你们崔氏着想,不然天下人以为你们狗仗人势,密谋造反。”

      崔砚皱了皱眉头,扣住崔陵的手腕,“他不可以跟你走。要抓清河崔氏的人,你是有皇上的圣旨还是有大理寺的缉文?”

      “都没有。”杨景璃从容地看了看脸色不佳的乔然,觉得好笑,“你执意不肯我带走崔陵,我不勉强,毕竟崔陵是你们族人。不过这个人,来历不明,欺君犯上,我带走他,你无话可说。”

      乔然心里万头草泥马奔过,苍天啊,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

      崔砚确实说不出乔然也是崔氏的人这种不着边际的话,眼看今晚这个暗中的齐王浮出水面,铁了心要抓走一个人,不是崔陵就是乔然,崔砚竟然发觉自己在犹豫……原本抓着崔陵手腕的手渐渐松了。

      “杨景璃,你到底想干什么?!”

      崔陵斥问,从后背抽出箭弩,青龙白虎和玄武三人立马横到杨景璃身前,时刻准备战斗。

      崔陵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什么腥风血雨没见过,就算是大内高手又如何,“你不是一口咬定我杀了杨景琉吗?那我何不把你们两兄弟一起杀了!一举两得!反正天底下没几个人知道你的存在。你们黄泉下也好做个伴,只怕你弟弟在阎王那得知你才是杀他的幕后指使,阴曹地府也等着你下去!”

      “崔陵!”崔砚语重,夺下箭弩,“到后面去。”

      “二公子!”崔陵眼里布满血丝,他不甘心,“皇族背信弃义!枉费我们——”

      “到后面去!”崔砚眼神迫人。

      崔陵沉下气,退到崔砚身后。

      “怎么样?”杨景璃问道,“崔二公子,你想好了吗,是交出杀人凶手崔陵,还是交出欺君犯上的乔然。”

      听到崔砚叫崔陵站到他身后去时,乔然心里就凉了半截。乔然什么都没说,直着脖子,只看着崔砚一人。

      “乔然不过是我从大漠里随手捡回来的疯子,你拿他威胁我,算计错了。”崔砚冷冷地说道,“但他好歹跟在我身边有段时日,也曾相助于我。无论你今天带谁走,都意味着,皇室与清河崔氏的关系,就此决裂。”

      卢明珠上前一步道,“还有范阳卢氏。卢氏与崔氏同进退。”

      卢明珠坚定地凝视崔砚,崔砚朝她的方向略颔首,患难见真情。

      “好。很好。”杨景璃拍手道,“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自从扶持开国皇帝以来,你们崔氏就一代比一代狂妄自大,如今好戏开场,成王败寇,谁也别悔。”

      “带他走!”霜霜大气地一挥手,命令朱雀押走乔然,她得意地跟着杨景璃走出丰泽厅,离开范阳宅。

      乔然被又推又拖,跌跌撞撞,几次想回头,想破口大骂,但他不想看见崔砚那张脸,不想显得自己软弱无助,他告诉自己,别依赖他,求人不如求己。

      杨景璃一行人离开之后,丰泽厅静得连梧桐飘落一片叶子的声音都听得到。

      卢温玉有些气恼,尽量控制自己平静一些,他问道,“乔弟无辜,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卢明珠一心只想着崔砚,并没有说什么。

      倒是之前就不待见乔然的崔陵开口了,“二公子,他……我们还管不管?”

      崔砚把箭弩重新交到崔陵手上,“凤凰虽大圣,不愿以为臣。”

      “这是大公子的意思——”

      “我大哥的意思,就代表整个崔氏的意愿。”崔砚说道,“你我都姓崔,无从选择。”

      卢温玉说道,“有的选。”

      他一说,卢明珠就心领神会了,“大阳开国三十年,叛军卷土从来,已经归顺我朝的元家小少爷发血誓与叛军之首的元家的当年人分家断亲,自立门户,保全妻儿。叛军被镇压之后,大理寺奉皇帝之命,秉公处理,并没有牵连元小少爷一家。”

      “你说的史事,我并非不知。”崔砚默了默,便无多话,转身走了。

      “崔氏不可能分家。”崔陵说完紧随其后。

      丰泽厅就剩鸦雀无声的仆人们,和卢氏兄妹。

      卢温玉搂了搂自己妹妹的肩膀,安慰道,“让你受惊了。”

      卢明珠有了依靠,一直绷紧的身体这才轻松下来,“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不知道。”卢温玉叹气,“就算我们不与崔氏站在一边,皇族那些人,也容不下我们范阳卢氏多久了。你没听刚才那人说我们家富可敌国吗?谁能容得下能敌自己国家的家族。”

      唐虞揖逊三杯酒,汤武征诛一局棋。

      上下千古,事来如沤生大海,事去如影灭长空。

      总有人看不透。总有人以命相搏。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c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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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四】


      乔然不过是我从大漠里随手捡回来的疯子,你拿他威胁我,算计错了。

      ……

      他醒来,耳边还回荡着崔砚的那句话。

      原来,我不过是你随手捡来的疯子。

      我真笨,怎么才反应过来。

      头很痛,乔然努力回想昏过去之前发生的事。被押出范阳宅,被麻绳绑住双手,被赶着下山,走到小腿痉挛,大脑缺氧,还以为见不到明天的太阳,最后,是朱雀还是那几个大内高手中的谁,手刀劈颈,自己连闷哼一声都来不及就昏了过去。

      没想到,还是见到第二天的太阳了。

      乔然把手放在颈后按揉,左左右右地扭动脖子,这酸爽,逼泪啊!

      “你可真能睡。”霜霜甩着一壶水跳了出来,“给你,喝吧。”

      我是因为睡觉吗?那还不是因为被你们打晕了!乔然没好气地白了一眼霜霜,“这什么?”

      “什么什么呀!”霜霜嘲笑他,“还怕我下毒不成,你都落到我们手上了,要你命还需要下毒吗?”

      霜霜把水壶丢到乔然手上,“我替你打来泉水,就算还你当日放我走的人情。”

      啥?!人家滴水之恩涌泉相报,这丫头倒好,救命之恩打水来还。乔然一脸服了you的表情说道,“你就是一白眼狼啊。”

      说归说,喝归喝,乔然早就渴得不行,说话的时候喉咙像有火在烧,一壶水喝下去,一滴不剩。

      他打了个嗝,才发现山水之间,身边只有一个霜霜,天赐良机啊,此时不逃更待何时!

      保险起见,免得挨一顿海扁,他先刺探敌情,“那个,怎么没见着你们的殿下?”

      “朱雀他们先把殿下抬下山了。”霜霜横眉竖眼道,“就你那拖拖拉拉的速度,还想害殿下陪你留宿深山老林吗?这会儿殿下早就在泰安城里歇脚了。”

      到底是谁害谁啊,能不颠倒黑白吗?!乔然怨念,又有些欣喜,这么说来,“只留下你?”

      “只留下我啊。”霜霜挑眉,挑衅道,“对付你,连小指头都不用。”

      乔然又怨念了,“哼,会武功了不起啊,我还会瑜伽呢!”

      “瑜伽是什么歪门邪道?”霜霜不屑。

      “懒得和你说。”乔然拍拍自己身上的泥土树叶和草屑,扯着树上垂下来的滕蔓站了起来,“总之你就小心吧。”

      “我看要小心的人是你。”霜霜一脸看好戏的样子,“你抬头看看上面是什么。”

      乔然刚才就觉得有什么液体再往下滴,他以为是山中雾气凝结成的水,没在意。现在霜霜这么一说,他就很怀疑地抬头寻找。

      正好又是一滴液体掉到他脑门上,乔然顺手一抹,又粘又稠,铁锈味,暗红色,不是血液又是什么。

      “卧槽!”乔然袋鼠似的一跳跳出老远,简直是超出本能的弹跳力,“你他妈不早告诉我树上挂着人头啊!啊啊啊!”

      见到了预料中的效果,霜霜银铃般地发笑。

      “你还笑得出来?”乔然惊魂未定,“有没有点同情心啊!”

      “你再看看你身后的树丛。”

      乔然回头,赫然入目是一条发烂的腿。他赶紧离那丛灌木远远的。又怕换个地方还有残肢断臂血腥画面,干脆就和霜霜站一块。

      乔然问道,“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霜霜不信,“你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什么知道不知道?”乔然心里嘀咕,我真搞不清你们这些奇葩。

      “武林大会啊!”霜霜直言道,“武林大会就是这样。你以为还会摆个擂台吗?又不是考武状元。来这的人,从低级到高级,无不是见人就杀。每到这个时候,泰山就成了修罗场。不然你以为崔砚干嘛不直接上玉皇顶,反而躲进范阳宅呢?”

      “他才没必要跟小啰啰过招。”

      “他卖了你,你还护着他。”

      “他——他卖得起我吗,他凭什么呀,你们不要以为我是软柿子好欺负。”乔然愤愤不平地说道,“老子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跟我这耍嘴皮子没用。”霜霜说完就点穴,把刚想说话的乔然五花大绑,留出一截绳子绕在自己手上。

      乔然还没来得及说话,嘴巴都才张到一半,被点穴了闭不上,有失颜面啊!口水顺着嘴角流了下来。自己这幅模样,就像大脑障碍的疾病患者吧!要是被崔砚看到,极有可能因为太过嫌弃而被一顿暴揍,唉,死变态,都是你害的!

      霜霜绑好乔然,看到他歪着脑袋挂着口水的丑态,捧腹大笑。笑完了才给乔然解穴。

      乔然动不了手,只能低头抬肩,在自己肩头蹭,用衣服擦嘴。

      “真滑稽。”霜霜牵着绳子,拖着乔然继续下山,“崔砚就为了你,居然说出与皇室决裂这种话。”

      以崔砚的个性,不可能舍弃青鸦,更不可能因为“随手捡来的一个疯子”就与皇室反目,崔砚和杨景璃,各自代表着他们背后庞大的势力,一切都是借口,自己不过是时机恰好时冒出来的棋子,不用白不用。乔然虽然不清楚这个王朝的社会状况,但他不笨,人生如戏,戏演多了,故事还能怎么发展,来来去去不过是你争我夺尔虞我诈,封建王朝的主要矛盾就是阶级矛盾,统治者,贵族地主,农民……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

      突然霜霜脚步一顿,警惕地环顾四周,声音尖锐,“鬼鬼祟祟,报上名来!”

      乔然自然是看不到,就算看到了也爱莫能助,逃又逃不掉,躲又躲不起,干脆自暴自弃地蹲了下来,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胆大泼天、嗤之以鼻呢。

      前路树影树影婆娑叶如剪,眨眼之间闪出一老一少,老的也不是很老,少的也不是很年少。两人都穿着一样的练功服,灰衣褐襟皮革带,一人一把剑,连剑都是一样的。

      那个不是很年轻的年轻人抱剑作辑“山中道路稀少,半路相逢,实属无意。”

      霜霜狐疑地瞥了一眼乔然,又看向那两个人,好像在确定他们与乔然会不会有关系,“既然无意,怎地偷听?”

      刚才那人回道,“恰好听姑娘提起清河崔氏的二公子,犹豫是否要向你打听他的下落。”

      “你们是何门派?”霜霜问道,“若是小门小户三脚猫的功夫就别白白送命,我送你们世间毒药,你们不必比武也有胜算。”

      这时不是很老的老者说道,“胜之不武,枉为正派。”

      “来泰山的人,哪个不说自己是名门正派?可笑至极,你们见人就杀,哪个不是为了登上玉皇顶?武林盟主之位,黄金千两之财,若不贪图,何苦来哉?”

      “姑娘又为何在此?”老者从容不迫,丝毫没有被激怒,“又为何绑着他?”

      乔然已经从蹲改由坐了,他打量老者,好像有点熟悉,像是在哪见过?不会吧。

      “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怎样都与你们无关,”霜霜往上扯绳子,“乔然你怎么这么懒,给我起来!”

      练过功夫的人力气大,就算霜霜是个女孩子家,使足了劲,拉不起乔然也能拉断他的手。

      “唉!急什么!”乔然烦死了,“你们唠唠叨叨,我坐一会还不行吗,又没人抬我下去。”

      那两人站在那没动,霜霜不管他们,拖着乔然就要侧身而过,乔然扭头最后看了一眼那个不算很老的老人,又回身跟着霜霜继续走了几步,脑海里突然被一道闪电照亮——

      “你们是不是华山派?”乔然突然止步,出其不意地把霜霜绊了个踉跄。

      年轻的那个人看了看年老的人,点头道,“有缘相会,我们正是华山派。在下华山大弟子蒋冬生,这位是我师父,华山掌门霍离。”

      有救了!乔然兴奋不已,“霍离!你真的是霍离?!”

      霜霜:“一个华山掌门,你激动什么?”

      霍离:“正是老夫。”

      乔然想扑过去,刚迈几步就被霜霜扯了回来。

      “义父!”乔然大嚎一声,“天无绝人之路,你快救救我!”

      蒋冬生问他师父,“师父,你什么时候收了义子?”

      霍离摇头。

      霜霜怒了,“乔然,别耍心眼!”

      “霍橘!霍橘!”乔然过于急切,结结巴巴道,“我认识你女儿,在山西、山西哪去了,什么城,吕什么,哦!是吕梁!对对对!在吕梁的时候,橘子姐与我结为姐弟,她说既然她认了我为义弟,你就一定会认我为义子!”

      蒋冬生:“师父?”

      霍离眉头皱成了“川”字,“何以为证?”

      “田家有二女,凤宁与沉溪。”

      霍离身躯一震,几乎站立不住。蒋冬生虚扶了一把,担心地问,“怎么了师父?”

      霍离面如土色,“你怎么会知道……她都跟你说这些?”

      “橘子姐并没有告诉我具体详情,就叫我若遇到你就复述此话,你定会信我。”

      霍离望天叹息,“我这个女儿,就是老天派来催债的。也罢,本来就只有独女,自她离去,我膝下有徒子徒孙,却无一儿半女。你与我虽无血脉之亲,未必没有父子情分。你过来,我替你松绑。”

      “你们当我不存在?”霜霜紧紧地拉着绳子不松手,“不知天高地厚!”

      蒋冬生彬彬有礼地出言相劝,“姑娘何必徒增麻烦。你一个女孩子家,还是赶紧下山去。”

      “放肆!”霜霜怒言,一条白绫出袖,化为利剑直取首级。

      霜霜刚一松手,乔然就感觉自己插上了翅膀,急忙躲开“战斗区”,神速地跑到对面霍离那,欢快地送了一口气,有救了。

      这边霜霜与蒋冬生打的不可开交。

      这边霍离弹指一挥就解开了绳索。

      乔然左三圈右三圈屁股扭扭脖子扭扭,先谢过霍离,再大声说道,“这丫头捆得我手脚青紫,冬生,给她点教训!”

      霜霜白绫飘飘,来回激荡,寒光闪闪,“乔然你个混蛋!”

      蒋冬生是华山大弟子,功夫自然不弱,手中的剑焂地反转倒刺,凌厉迅疾,丝毫不留余地。

      白绫缠住剑身,霜霜往回拉时才反应过来这招吃力不讨好,蒋冬生毕竟是男子,不凭武功,只凭力气就大于霜霜,顷刻之间,沉静专注的蒋冬生往上挑剑,剑刃割开白绫,漫天碎布飞散。

      乔然吹飞落到自己鼻子上的一块碎绫,向前伸手急吼吼道,“冬生别伤她!”

      霜霜向后跃退丈余,手背已让剑锋划去了一片,鲜血涔涔而下,她秀眉微蹙,又疼又恼,“今天你们只要敢带他走,明天我就叫陕西的都指挥使司把你们华山给剿了!”

      蒋冬生问道,“你是官府谁家的丫头?难不成他会是通缉犯?”

      霜霜败给蒋冬生,心里有气,根本理也不理他,“乔然,我给你选择,你是准备一个人死,还是要拉着整个华山派陪你死。”

      是啊,我都忘了,乔然纠结地想到自己是被那劳什子的杨景璃给抓走的,好死不死地他又是皇帝的亲弟弟,人家一家人能不帮着一家人吗?崔砚帮着崔陵,皇帝帮着齐王,虽然霍离认了我为义子,名义上也算一家人,可是我已经被扣上莫须有的罪名,如今这算什么,坑爹吗?

      “他不会跟你走。”这时霍离说道,“国有国法,容不得你为虎作伥。若我的义子如你所说是阶下囚,请姑娘派大理寺的官兵来捉拿,到时我华山派,绝不留人。”

      蒋冬生收剑,“你走吧。”

      霜霜咬牙,怄火得泛泪,“好呀乔然,你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

      霜霜边说边往后退,“蒋冬生,来日方长,我必取你首级!”

      蒋冬生:“……”

      乔然:“啧,女人就是天生爱记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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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五】


      人这一生,有很多话只能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崔陵有很多疑问,可他每当看着崔砚,兰生幽谷,宁静致远,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的样子,再多的疑问都化为至死不渝的守候,何必问他要做什么,无论他要做什么,我都义无反顾。

      他是我一生追随的公子,他是我心里的永不坍塌的神坻。

      崔砚,我说过,我永远相信你,你也说过,你会永远明白我。

      “愣着干嘛?”崔砚问道。

      崔陵低头,半天才说,“今天是武林大会最后一天。”

      “嗯。”崔砚看向墙外天空,“不中用的已经死得差不多。”

      崔砚在等什么,崔陵心里知道。

      树树皆秋色,山山唯朝晖。

      在一片深红的朝霞里,凌空飞来。无论崔砚在哪里,凌空总能准确地找到他。

      崔砚取下信筒,帮凌空梳理了羽翼,轻轻揉了揉它的头,“凌空,吃完食,再替我去追踪一个人。”

      凌空飞走,崔砚取出信笺,白纸黑笔,力透纸背,龙飞凤舞,一看就知道是他要等的人的手笔。

      “青鸦已在玉皇顶。”崔砚悬着的心安稳了一半,“早年听师父提起他走火入魔的小师弟,原来他是陆宝荣的后人。”

      “当年陆家被屠,至今仍是苏州惨案之一。竟还有人死里逃生。”

      “是师父救了他。”崔砚说道,“我想,他也是为了还师父这份恩情吧。”

      “那我们,还去不去玉皇顶?”

      “去。”崔砚毅然决然,“皇室觊觎,青鸦初愈,盛临涯咄咄逼人,这笔烂账是时候清算了。”

      “我去准备。”

      秋日薄暮,菊花煮酒,海棠俱醉。

      卢氏兄妹听说崔砚和崔陵要上玉皇顶,就过来饯行。

      卢明珠亲手烫好竹叶青,执壶置碗,紫玉凤首壶,青瓷花好月圆碗,金透微碧色泽的竹叶青。

      一袭胭脂色的襦裙,繁花式样的披帛,头发清爽地挽成蝴蝶髻。在临近冬日的泰山中,仿佛带来一丝春天般的暖意。

      崔砚接过卢明珠的酒,分了几口喝完,每喝一口,甜绵微苦,余味无穷。好酒就该慢慢喝,做人也一样,事有大小,就该分轻重急缓,切勿感情用事。

      崔砚:“这两日来,多谢款待。”

      卢温玉:“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卢明珠:“此去保重。”

      崔砚看着卢明珠,想到昨夜她说卢氏与崔氏共进退的话,心有暖意,“明珠,叫你等了多年,是我不好。”

      “别这么说。”卢明珠颔首一笑,“男儿志在四方,我懂你用苦良心。”

      “无论结果怎样,我已决定与你完婚。”崔砚又对卢温玉说道,“此地不宜久留,请你们先回范阳准备。”

      卢温玉连道几声好,心头竟涌起酸楚。

      崔砚握住卢明珠的手,把腰间的玉佩给了她,“这种时候,才说这种话,你该怨我。”

      卢明珠忍不住湿了眼眶,她摇头道,“不怨,不怨。但求上苍眷顾崔卢两家,渡过此劫。”

      兄妹二人将崔砚与崔陵一路送到天街,这才依依不舍地打道回府。

      卢明珠握着玉佩,泪眼婆娑,“终于盼到婚期,生为范阳卢氏的小姐,我算对得起家族了。”

      卢温玉满心怜惜,又将妹妹搂进了怀里,“是我这个做大哥的不够好。如果当年我答应与千雪的婚事,你也不用背负联姻的责任。”

      “哥,你别怪自己。我把崔砚当做弟弟,我们会是一辈子的亲人。但是你与我不一样。之前你有爱的人,我没有。心里有人,怎么肯与别人白头。”

      过雁归鸦错回首,一岁一枯荣。卢温玉抬头看了看天空,雁阵寥唳,匆匆南飞,已经过了杪秋,冬天近在眼前,年年岁岁,岁岁年年,过去的事,过去的人,只属于过去,如今再想起那个人,也无风雨也无晴,但看花开落,不言人是非。

      “没有了。”卢温玉呵了口气,轻松地说道。

      “哦~可我怎么觉得你对乔然一见钟情呢?”卢明珠擦去眼泪,笑了出来,这一哭一笑间,人也走远了。

      跟在崔砚后面的崔陵停了一下回头看远处的卢明珠,紧抿了薄唇。

      他终究选择娶你,遂了两大家族的心愿。

      “崔陵。”崔砚叫他。

      崔陵继续跟上。

      “有事?”

      “没有。”

      “嗯。”崔砚不再多问。

      他们两人脚程很快,没花多少功夫就到了碧霞祠。

      碧霞祠一直以来就是全真派圣地。宏伟壮丽,铜瓦覆顶,宛如天上宫阙。每年上山朝拜的人络绎不绝,祠前香火不断。

      殿外左右两棵老桂树上挂满祈福求愿的红丝带,此刻正随风飘荡。香亭里无一根香。武林大会一旦开始,泰山就会封山,只出不进。全真教不够资格的徒子徒孙们暂避泰安城内,武功高强者就呆在山上,赢了就上玉皇顶,输了就死在碧霞祠。

      五年一次的武林大会实际上就同一场换血,资历老的死的死,伤的伤,隐退的隐退,给了年轻人后来居上的机会。

      崔陵入了大殿,各处转了一圈,出来道,“无留守。不知是已无活人还是已经去了玉皇顶。”

      崔砚看着满树的红色丝带飘舞,听崔陵说完,就回身道,“既如此,便走吧。”

      又是一阵风吹过,越往上走,温度越低,吹来的风也格外寒冷。

      崔陵看见金黄的桂花被吹落一地,也看见一条红色的丝带飘飘扬扬地掉了下来。

      崔砚伸手,丝带停落掌心。他偏头看了看那棵老桂树,又提起丝带一端看了看。

      红丝带上写着歪歪扭扭黑色的字迹,这字写的很丑,也比较奇怪,和平常书写的文字有些不同,好像去掉了一些比划,但这几个字很相近,崔砚默念了出来:乔小然到此一游。

      “……”崔砚不信,又反复看了几遍。

      崔陵看到崔砚翻来覆去地看掉下来的丝带,疑惑地走过去问,“写了什么?”

      崔砚将丝带收进怀里口袋,“走吧。”

      崔陵望着崔砚先行一步的背影,心如刀绞,万般不是滋味。

      两人一前一后,往玉皇顶的方向上去。

      玉皇顶是泰山主峰之巅,因峰顶有玉皇庙而得名。东亭可望“旭日东升”,西亭可观“黄河玉带”。

      峭壁难削,飞鸟难渡。自古以来就是历代帝王封禅祭天的圣地。

      气合大荒心似海,身临上界目无山。

      此情此景,应是开阔胸襟,如果忽略玉皇庙里里外外的人。

      有人说,“你来迟了。”

      有人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有人已经亮出武器。

      崔陵细数众人,各大门派的高手几乎都在,除了少林与华山。少林一向不参与,至于华山派,却不晓得是怎么回事。

      崔砚用目光略过众人的脸,只找青鸦。

      “崔砚!”

      青鸦冒了出来。他只身一人,并无陆燎相伴。

      众人皆有忌惮,谁也不敢先动手。

      崔陵将脸偏向一边,听到崔砚关心青鸦,“你可全好了?”

      “无碍。”青鸦面向堵在庙门口的人群说道,“打败他们小菜一碟。”

      有人发怒,“混帐!”

      有人讥笑,“你有本事怎会当年败给盛临涯?”

      青鸦也不恼,“谁先来试试?”

      盛临涯和田允书比崔砚他们早到,盛临涯带着不会武功的田允书,一路顺利的到了玉皇顶,毫发无损。

      盛临涯说道,“还是按老规矩来。抽签定顺序。”

      崔陵马上说道,“我家公子不必抽签。”

      立马有人不服,崔陵鄙夷道,“你们掂量过自个有几斤几两吗?”

      有人说,“这是江湖规矩,人在江湖就得按江湖规矩行事。”

      “今朝漱正阳而含朝霞,色鲜红,云西来,只怕夜里落雨,山径难行,你们最好速战速决。”

      说话的人是田允书,有人认识他,“你不过是个卖屁股的——”

      话还没说完,说话的人就喷出一口鲜血,倒地抽搐几下,蹬腿上了西天。

      周边的人四散,避开血污之地。

      没人看清盛临涯用的是什么武器,有些人甚至没看清他是如何动手,长袖飞卷带起疾风,眨眼的功夫,盛临涯杀完人,重新回到田允书身边,仿佛从没离开过。

      “江湖规矩,就是强者为尊。”盛临涯说道,“我不是杀不完你们,只是给我的对手一个面子。”

      盛临涯看向崔砚,一双眸子闪着精光,“能被我称为对手的人,不多。”

      “事不宜迟。”崔砚踱步到众人围住的中心地带,“你们抽签之前,我有几句话要叮嘱各位。”

      盛临涯抬手道,“请说。”

      “今时不同往日,你们争夺天下第一这个盟主之位,有几人是为了弘扬武学,而不是为财。”

      一片嘈杂声中有人出头,“以钱笼络人心的办法还不是你们崔氏最先提出来的吗?!”

      又有人道,“本来江湖事江湖了,自从朝廷插手,我们每五年就要死一大波人!”

      “都闭嘴!”崔陵一声吼道,四周安静下来。

      崔砚又说道,“过去是过去,现在是现在,既然大家心知肚明,何不就此改了这陋习,取消武林大会。”

      “放屁!说举办就举办的人是你们崔氏,说取消就取消的人又是你们崔氏,你们崔氏还把不把人放在眼里!”

      “荒谬!荒谬!简直儿戏!”

      “那以后我们没有经费,靠什么经营门派?”

      “没有比武,岂不是谁都敢称天下第一!”

      一时之间混乱起来。

      忽闻沉着悠长一声——“华山派霍离,向众位武林友人道好。”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c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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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YD-11 梦戏早春

    無口的一扇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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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16 23:36:15 |显示全部楼层
    走了5,6天有很多章可以看呢~
    君君加油喔~
    越來越好看的說呢~
    幸得不鋤去,孤苗守舊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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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4-10-17 16:05:44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六】


      
      崔陵打量一番道,“我见过你,你是华山派的掌门。”

      霍离左右拱手,向两边的人点头致意,“在下执掌华山多年,武功不敢夸大其词,论资排辈也不会妄自菲薄,今日难得大家棋逢对手,相聚于此,不妨听老夫多说几句。”

      凌空在山崖间翱翔,发出威慑的叫声。

      崔砚抬头看了看高处的凌空,嘴角略微扬起,它找到他了。

      “这位玉面郎君想必就是身名显赫的崔二公子。”霍离问道。

      崔砚笑而不语。

      崔陵说道,“正是我们清河崔氏的二公子。”

      青鸦性子急,囔囔道,“你都已经来迟,还要多说几句?”

      “老朽最近喜得义子,此子聪明伶俐,在我登上玉皇顶前,特意嘱咐我给大家讲个故事——”

      霍离话还没说完,马上有人跳出来咆哮道,“什么玩意!格老子地浪费时间!”

      崔砚只一句,“请霍掌门说下去。”

      “说来很简单,寥寥几语。很多年后,天地之间遭受灭顶之灾,人和动物几乎灭绝,有个有权有势的人建了一所大房子,可以保护剩下的人避过这场劫难,问题是,粮食有限,吃光就没有了,可是人越来越多,怎么办?”

      崔陵言简意赅,“杀掉”

      “是该杀,但是该怎么杀,随便什么人都杀,还是杀掉老弱病残,又或者杀掉那些不听话,只想抢夺粮食的人呢?”

      听到此的田允书拇指抵着下巴,蹙眉道,“我懂了。”

      盛临涯笑道,“我媳妇就是脑袋瓜子厉害。我们家只要你懂就好了,我负责乖乖听话。”

      青鸦起了一后背鸡皮疙瘩,懒得回头给那对夫夫白眼,心系霍离的疑问,“怎么定义‘听话’?粮食是大家的,按需分配即可,轮不到谁来决定生死。”

      霍离一脸“果不其然”的样子,“我那义子跟我说,一定会有人像青鸦少侠这样回答。试问众友,天地之大,土壤之广,有谁曾按需而活过?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崔砚出言截断,“后来,提供大房子给众人生活的那个主人家是不是心生一计,按强弱分派粮食,有功的人,有用的人,厉害的人,得到越多,越没用的人得到的越少。至于怎么判定一个人是强是弱,是有用还是无用,办法就是——”

      人堆里已经有人反应过来,“坐山观虎斗!”

      霍离略有惊讶,难道乔然也对崔砚说过这话?他马上又恢复原样,“原来崔二公子也认得我的义子。”

      刚才霍离说认了义子,青鸦就猜到是乔然。此事多亏他深谋远虑,看来未雨绸缪终有好处。

      “他身在何处。”崔砚虽然是提问,但是不容回绝的语气,令人不寒而栗。

      霍离年纪大了,大风大浪见得多,十分淡定地回道,“他若想见你,自然会随我一起来。”

      这时人群中已经炸了开来。

      有人急吼吼,“我早就说过这全是阴谋!”

      又有人出声,“江湖就是江湖,从一开始就不能和朝政牵扯关系。”

      还有人道,“如今说什么都晚了!我们也不能让他们白白坐收渔翁之利。”

      “说得对!”一个赤发黑肉的精壮男人舞着一对大铁锤跳了出来,“等老子先得武林盟主再得黄金千两以后,你们爱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

      盛临涯搂着田允书往后闪,“又来个找死的,我们躲开些,免得被血溅了一身脏。”

      “崔砚!江湖上传闻你才是圣无名的得意门生,我万万不信,你若有真材实货,五年之前怎么不敢亲自来泰山比武?五年之后你倒是来了,可你来了却张口就要取消武林大会,狂妄小儿,敢和爷爷来一回乎?”

      铁锤越转越快,快得只见影子不见形状。

      “放肆!”崔陵愤怒,“我看你是活腻了!”

      “崔陵。”崔砚平静地拦下崔陵,“成全他未必不可。”

      众人以为崔砚要拔剑,瞪大眼睛观察崔砚一举一动。崔砚两指一挑,地上的一根小树枝就如活了似的自动浮了起来。

      那人大吼一声“休得狂妄!”,掩手肱锤便如雷霆滚去。

      只听轰隆巨响,锤子坠地,砸出两个深坑,刚才还啊呀呀叫嚣的男人背面朝上倒在两个坑中间。

      并没有血喷涌出来,连杀人都是干干净净。

      众人有的惶恐有的惊讶有的上前探看有的连退几步。

      “对方来势汹汹,仅以一根随便一折就能折断的树枝,就穿透了喉管。”身为一派掌门的霍离也被震撼到了,不过,他又说道,“崔二公子好武功,却未免不近人情,连一招都不愿和他过。”

      崔砚依旧温温和和的样子,好像根本没杀过人,刚才只是幻觉。

      崔陵说出的话如他给人的感觉是一样的,都如刀刃一般锋利,“我家公子就是太近人情,才让你们得寸进尺。”

      崔陵杀气太重,青鸦出来圆场,“好话歹话都说尽,你们不就是要钱要名声吗?钱——”青鸦指着崔砚,“他多得是,就看你们听不听得懂话。名声嘛,还得靠你们自己争。谁的功夫高,自然谁的名气大,名气大了就再找名气更大的人挑战,长此以往,还怕无人认识?”

      人群交头接耳,沸反盈天。

      霍离说道,“少林一向与世无争,可他们的武学源远流长,依我看,我们各个门派从今以后,要避免无谓牺牲,专心修炼,光耀门庭。”

      崔陵见时机成熟,他宣布道,“谁先下山,到了泰安朋来客栈,签字画押领取黄金白银,先到先得,每门派按人头计算,谎报者灭满门。从此以后,根据各大门派所在地,方圆百里靠山吃山,依水喝水,有田种田,自给自足。江湖事江湖了。朝廷不再拨款,也不再干涉。”

      还有人不信,叫问道,“你们能代表朝廷吗?”

      马上有人附和,“这是皇帝的意思还是你们崔氏的诡计?”

      “莫不是骗我们吧!”

      “谁知下山后是怎地景象?”

      “他奶奶的,这五年岂不是白等了!”

      一时间七嘴八舌,吵得崔砚刺耳烦心,他不瘟不火,一句“要不你们都死在这”就让众伙鸦雀无声。

      然后又不断响起告辞之声,没多久,玉皇顶上人少了一大半。

      剩下的都是些上了年纪的“老人”,他们的功夫虽然不是数一数二,却也有人能排进前十。

      “你们几个,嫌命长?”青鸦挑眉,既不屑又觉得可惜。

      一个花白胡子老头,焦黄的脸,深深陷下去的眼睛,一副马上就快病死的样子,却和气地说道,“既然来了,终究要比出个天下第一。”

      他的和气在此时此刻是不合时宜的,崔陵已经嫌他碍事,“你是嵩山派的掌门黄敬庸?”

      “还有后生记得我这个糟老头的名字,真是欣慰!”花白胡子老头说话之间已经跃了过来,原本挂在腰上的弧形剑已经反握在手里,弯月一般的弧背,不知割开过多少人的皮肤。

      崔陵不躲不闪,手如鹰爪,待黄敬庸迫近眼前,避开剑刃抓住他的肩胛骨,崔陵整个人借力翻到黄敬庸的背后,崔陵翻腾,被扣住肩胛骨的黄敬庸跟着翻腾,一错身的功夫就被甩了出去,砸到后头的大榕树,掉了下来,又在地上滚了几圈,黄敬庸才在旁人搀扶下挣扎着爬了起来。

      “好小子,刚才是我轻敌了。再来!”黄敬庸啐了一口血,眼睛好像更加深凹下去了。

      “我跟你有什么好再来的?”崔陵冷笑,“你连崔氏的暗羽都打不过,还妄想跟谁比?”

      黄敬庸后面又闪出一个青帕包头的中年人,狮鼻阔口,其貌不扬,他发出夜枭般的笑声,“哈哈哈!江山代有才人出,可我们也宝刀未老!”

      雪亮的刀就插在他黑布腰带上,没有刀鞘,看来是随时准备杀人。

      “我乃苗刀派苗尊龙!盛临涯,听说你是蜀中第一刀,有问过我意见没!看招!”

      “一上来就看中上一届武林盟主,你够胆色。”青鸦朝盛临涯幸灾乐祸地看一眼,“去吧去吧,我替你看着你家小田。”

      田允书还拉着盛临涯的手,“如此宵小不必放在眼里。”

      盛临涯拍拍他的手背,“他们不是非要比出个天下第一嘛,我像是扫兴的人吗?放心,三招之内,我必回来。”

      那边苗尊龙已经挥刀奔来,这边盛临涯还在若无其事地跟青鸦说,“替我照看。”

      青鸦与田允书不约而同应道,“你放心。”

      苗尊龙已到跟前,盛临涯并未拔刀,之前他说过,见过他刀的人都死得差不多了,不过有些人,连见他刀的资格都没有。他出手极快,手指变换如玉雕般打在苗尊龙身上各大穴位,盛临涯面露微笑,但全是嘲弄之色,最后一个拱身,拳头击中苗尊龙腹侧的章门,那里,是死穴。

      苗尊龙青筋凸起,眼珠子里凸了出来,手里的刀跌落地上,还翻了个面。

      章门被击中,必然见阎王。

      盛临涯踮脚往后身轻如燕,避开苗尊龙七窍喷血。

      田允书倒出水壶里的水替盛临涯洗了洗手,盛临涯嬉笑着把手拱到他细皮嫩肉的脸上,“你闻闻,一点血气都没沾。”

      青鸦受不了,环臂摸了摸自己胳膊,“盛临涯,你这五年只顾儿女情长去了吧,说好三招,我看你明明过了五招。”

      盛临涯抱着田允书蹭手,“他们上来一趟泰山也不容易,我像是扫兴的人吗?”

      惨叫连连,不止有黄敬庸的惨叫,还有原先陪他们留下的那几个人,惊恐万状,两股战战,几欲先走。

      崔陵抽出抓入黄敬庸干瘪的胸膛里的手,连带着一颗跳动的心脏,他扯断血管,举起那团血肉,“还有谁要来?”

      本来霍离不动声色地站在一边,见闻惨况,不忍直视,“自相残杀,到此为止。”他惇惇劝诲,说完掉头欲走。

      “霍掌门留步。”

      霍离头皮一麻,回过身来低眉问道,“崔二公子还有何事指教。”

      “我知道他在哪。”崔砚长身而立在几具死尸之间,依然浑身散发着尊贵的气度,出污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这次我放他走。”

      霍离似懂非懂,支支吾吾。

      “请下山吧。”

      霍离告辞,离去匆匆。

      崔砚抬手,凌空发出尖锐的长声鸣叫,冲进云层,往山下飞去。

      “考虑好了没有?”崔陵居高临下,踩着黄敬庸身体,好玩似的又把捏爆了的心脏丢进他胸膛那个血窟窿,“你们几个是一起上,还是?”

      突然一个冷若冰霜的声音低沉着从四面八方传来,“我看还是你们一起上的好。”

      青鸦差点吓得一屁股坐到地上去,这辈子他连崔砚都不怕,就怕这个刚相认的小师叔!

      “前辈何许人也?”虽然已经失传的千里传音重出江湖,但崔砚波澜不惊,“有失远迎。”

      青鸦脸色不佳,凑到崔砚耳边说,“陆燎。”

      “既是他,有何惧?”

      青鸦啊呀一声,又叹气道,“小师叔为人怪异,捉摸不定,武功又奇高。就算我们几个一起上,也不定赢得了他。”

      “哦?”这下崔砚反而来了兴趣,“不妨一试。”

      “试什么试呀,赶快跑吧!”青鸦眼前又浮现出那条叫作丰禾的虫子,一阵反胃。

      陆燎说一不二,身未动,招先出。

      崔砚他们不知陆燎身在何处,只觉四面八方都是他袭来的气流。

      盛临涯推开田允书。

      崔砚推开崔陵。

      青鸦来不及逃,被崔砚按住肩膀,“你跟他过过招,他的武功是不是与师父不相上下。”

      青鸦咂舌道,“今非昔比,只怕如今武学绝顶,他是第一人了。”

      盛临涯已经被四处袭来的气流扰乱狼狈,外层的衣服已经被割出条条裂纹。

      田允书在后方叫道,“临涯,刀背藏身。”

      盛临涯终于使出了他的刀。

      与众不同的一把刀。

      七把十寸长小刀用黑铁梅花镖连接成一串刀链,可长攻可近防,坚不可摧又灵活似蛇。

      崔砚也是第一次见识盛临涯的刀。

      盛临涯分别抓住两端的刀柄,将刀链扯直,气流避开刀锋,往两边袭开。

      风渐弱。

      田允书身子一僵,后脖子被人掐住。

      “我认得你,你叫什么。”

      田允书一不挣扎二不叫唤,平静地说道,“你既认得我,怎么还问我名字。”

      “田凤宁,田沉溪,哪个是你母亲。”

      听到这两个女人的名字,田允书神情慌乱起来,“你怎么知道——”

      “放开他!”

      盛临涯截开末端的一把刀,飞出梅花镖。

      梅花镖还没近到陆燎眼前,就半空掉了头往盛临涯处飞去。

      他挥刀刺进梅花镖中间的圆孔,重新接好他的刀。

      “这个男人,比你的武林盟主地位,孰高孰低?”

      “当然是小田高。”

      “比起你手中的刀呢?”

      “世间万物不抵一个田允书。”

      陆燎放开田允书。负手而立。他的眼睛黑白分明,黑的眼珠比天上的深夜地上的深渊还要黑,他的皮肤苍白如雪,却没有雪的水泽,他披散着头发,与他的皮肤又形成鲜明对比,黑的太黑,白的太白。

      崔砚蹙眉不语,在他印象中,陆燎应该是个上了年纪的人,不像眼前这个看上去比杨景琉大不了几岁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青鸦彳亍地向陆燎靠近,“小师叔,你怎么又回来了。”

      崔陵快步走到崔砚身边,“二公子,此人诡异,等下若打起来,务必让我与你并肩。”

      “我打不赢他。”崔砚直言。

      “什么?”崔陵不可置信地望着崔砚。

      陆燎好像很有趣味地每个人眼前走一遍,盛临涯离他最近,陆燎玩味地看着他的刀,“蜀中第一刀,只能刀背藏身。”

      田允书按住盛临涯,摇摇头。

      陆燎跟鬼似的又掠到崔砚那,“你小子就是崔砚。”

      陆燎冷哼一声,“看你那张脸就知道了。跟你爹年轻时候很像。你爹一直纠缠圣无名,虽然讨厌,但是个心中有义的人。至于你——”

      陆燎侧目刮了青鸦的一眼,“你心里有什么,我没兴趣知道。”

      青鸦很紧张,生怕崔砚和陆燎打起来,“小师叔你到底要干嘛?”

      陆燎:“带你走。”

      青鸦:“你怎么能反悔?!”

      崔砚问,“青鸦为何要跟你走。”

      陆燎不语,挑衅地看着崔砚。

      突然之间天昏地暗,地表颤动,飞来一个黑影直插入地。

      尘埃落定。

      一把刀的模样显示出来。

      那把刀很高,看得出来也十分沉重。

      陆燎站在刀后,露出一半的身子一半的脸,他面无表情,眼神里只有阴沉,人如鬼刹。

      “风流刀!”盛临涯认出那把刀。

      崔砚知道陆燎是苏州陆宝荣的后人,这刀在他手上,也算物归原主。他并没有惊讶,也没有紧张,只坚定地说道,“你武功盖世,要天地第一的名声无可厚非,不用夺,自然是你的。但你若要强行带走我师兄,先问过我手里的剑。”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c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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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十七】


      即使过了很多年,江湖人再提起最后一届武林大会,亲历者仍然心惊肉跳,后辈们添油加醋,更加神乎其神。

      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

      徒增说书人里一段又一段的传奇罢了。

      自此武学泰斗,非一人莫属,此人陆燎。世人仅知他的名字。这个名字,是江湖的禁忌。

      有人说,陆燎已经不是人。

      有人终其一生,寻找一座雪灵山。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对于乔然来说,这一切犹如前尘旧梦,明明亲身经历过,可是每天醒来,都半天回不了神,这是哪里,我又是谁。

      武林大会结束后几天,果然如田允书所说,骤雨不歇。

      朋来客栈的人日渐稀少。

      江湖人,如浮萍,聚散两匆匆。

      霍离看出乔然的心事,一直没提要走的事。

      乔然时不时假装经过崔砚的房门口,一听到动静,就立马躲开。

      终于有一次被小狼逮到,“乔公子,幸好你还在这。”

      小狼死死抱住乔然的胳膊不让走,“好几次我都想叫住你,可是二公子有过吩咐,他——”

      小狼突然止口,好像打消了说完后话的念头。

      乔然心里酸楚,苦笑道,“他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

      “你不说我也能猜到十之八九。”乔然沉着脸,“我还没怪他过河拆桥,他倒先嫌我碍事了。”

      小狼泪眼汪汪,“二公子他是担心你,你现在跟着我们不安全。”

      乔然抚了抚小狼的背,“别替我难过。”

      小狼抹掉眼泪,瞪着大眼睛道,“我是替二公子难过。”

      乔然:“……”

      小狼破涕为笑,笑着笑着又抽了抽鼻子,“你放心,公子他没多少皮外伤。”

      “那,内伤呢,重吗?”

      “唉!”小狼说起来就来气,“好歹也是师叔与师侄关系,那个陆燎简直不可理喻。”

      “好了好了,打都打完了,人活着就好。”乔然凡事都愿意给自己一点希望,所以总是往好处想。

      “也不知道青鸦大哥到底怎么得罪了那个陆燎。陆燎治好了他的腿伤,就非要带他走。青鸦大哥不肯跟陆燎走,二公子肯定护着青鸦大哥,就这样他们才打了起来。”

      “崔砚和青鸦,还有崔陵,再加上盛临涯,四对一竟然落败,看来崔砚的师叔真有一手啊。”乔然说道,“我一直觉得单打独斗没人能打败崔砚,哪里想到蹦出个终极boss。”

      “终极不死?”小狼张大嘴巴惊讶的盯着乔然,慌慌张张地把他拉到走廊拐角,“你哪里听说来的?”

      乔然:“啥?”

      “我也是听别人说,陆燎好像是不死之身。”

      “呵呵。”

      大概从乔然脸上看出了轻蔑与质疑,小狼神秘兮兮说道,“你没见过陆燎,他看上去很年轻,比齐王大不了几岁的模样。任谁看,都会觉得他不过二十。”

      “这个嘛……或许他保养得好。”

      “哎呀,你认真点嘛。我没跟你开玩笑。”

      “好好好,你接着说。”

      于是小狼接着说道,“陆燎原本是苏州陆宝荣的后人,陆宝荣当年引狼入室,害得全家惨死,传世宝刀也被夺去,唯有陆燎被圣无名师父救下,然后被太师父收入门下,成了关门弟子,但是不知何由,陆燎走火入魔,杀人成性,于是太师父就把他押上雪灵山,浸入清性池,他就在冰冷的池水里沉睡了很多年,那时候圣无名师父都没收徒呢,算起来……几十年了,可是他看上去一点也没老。”

      “等等等等——”乔然扬手道,“中国哪里有座山叫雪灵山啊?而且,一个大活人泡在水里几十年?没死?那是水啊还是福尔马林啊?哦!或者他其实是美人鱼?南海鲛人!”

      “二公子和青鸦大哥都知道。”

      “他们亲眼见过吗?”

      “……”

      “你看——”乔然语重心长,“眼见为实耳听为虚啊小丫头!”

      “是你说的啊,眼见为实。”小狼指着乔然趾高气扬道,“你不信我,总该信二公子吧!那日泰山之巅,二公子,青鸦大哥,陵大哥,还有盛临涯和他的相好,他们亲眼所见,二公子与青鸦双剑合璧,陆燎全身上下多处被剑所伤,但是流血不久后就很快自动愈合,最后连伤痕都不见了。”

      “……”乔然脑子里浮现着《X战警》金刚狼的画面。

      小狼轻轻推了一把乔然,“欸?你在听吗?”

      乔然抵着下巴,蹙眉半天,“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

      “……这跟读书有什么关系?”小狼不解。

      乔然摆摆手,“算了,管他是终极boss还是终极金刚狼,只要崔砚……和青鸦他们没事就好。”

      “乔公子,你以后跟着华山派也好。华山是名门正派,霍掌门亦是正人君子。不如趁此机会,学点功夫,将来也好保护自己。”

      乔然汗颜,“我怕苦怕累,还是请别人来保护我吧!”

      “二公子要保护太多人,有时候会顾不上你。”

      “咳!咳咳!”乔然呛了起来,“我又没说要他保护,我有钱了可以雇保镖啊!”

      “可是……你哪里来的钱?”

      “对哦,崔砚他也不付我工资,这铁公鸡,万恶的资本家。”乔然骂完,又拉过小狼说道,“小丫头,上次我告诉你行李箱的密码你还记得吗?”

      “记得。”

      “你打开箱子,再打开我的药盒。左上角有个正方形,就是四个边等长的那种透明小盒子,里面有几片咖啡色的含片,那是补血补气的。有病没病吃了都好。无需吞咽,含在嘴里直到化掉,听懂没?”

      小狼点点头,乔然又重新嘱咐了几道,“一天一片,不能多了。”

      “乔公子,你的情深意重,小狼替二公子记下了。”小狼红了眼睛,“你放心,二公子不会真的弃你于不顾。”

      “别别别。”乔然抽身跑了,“他还是赶紧抛弃我放弃我byebye我吧!后会无期!”

      小狼傻眼,一阵凌乱,理了理自己头发回房找药去了。

      连接几日的雨天。雨不大,也不小。断断续续一直下。

      草木黄落,蜇虫咸俯。三秋已过,立冬至。

      初冬的雨落下来,已经很冷。

      乔然摊开掌心,任凭窗外风吹雨淋,“其实我很喜欢冬天,冬天下雪,特别有feel。”

      “乔然。”

      “嗯?”乔然回头笑脸吟吟地看着蒋冬生,“你叫我?”

      “崔氏他们要回程了。”

      乔然哦了一声,趴在窗台上,依旧笑着说道,“我知道啊,喏,我都看到他们的马匹了。”

      蒋冬生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崔氏暗羽们进进出出的身影,沉默了一会说道,“不知你与崔氏有何羁绊,崔氏的二公子派人送来了一本书给你。”

      乔然擦干刚才淋湿的手,从蒋冬生手里接过书来,是《孙子兵法》。

      “这是国子监今年才印出的藩本,多得是存货。你稀罕什么?”“你懂什么,这可是价值连城的古董!是镇国之宝!作为中国现存最早的兵书……”

      ……回想起刚认识他的时候,自己多傻,一个劲摸老虎屁股,没被打死也算自己走运,乔然忍不住想笑,待他真正笑出来,又是那么苦涩。

      乔然翻起书来,想翻到当初在马车里,崔砚看到的那一页。

      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谿;视卒如爱子,故可与之俱死。厚而不能使,爱而不能令,乱而不能治,譬若骄子,不可用也。

      就是这里——

      乔然停了下来,他眼眶湿热,鼻子发酸,喉咙堵得难受,好像有什么翻涌上来,他指尖都在发颤,很小心地很小心地抚摸夹在书页里的徘徊花。

      那是在管城的时候,自己亲手摘来送给他的。没想到,他一直留着。鲜艳的月季夹在书里已经脱水,却完整地保存下了外形和颜色,一如当日的灿烂。

      崔砚,你不是跟我说你知道了吗?你不是跟我说你会保护好我吗?

      乔然合上书,霍然起身,在房里走了几圈,脑子发懵,不知道自己究竟要做什么。他停了下来,问木在一边的蒋冬生,“冬生,我们什么时候走?”

      “师父说,等你问起我们什么时候走我们就什么时候走。”

      “那我现在问了。”乔然走近蒋冬生,按着他宽厚的肩膀,把他往门口推,“我们马上走。”

      “乔然,你没事吧?”

      “对不起。你让我静一下。”乔然往前推了几下蒋冬生,自己反而往后退了几步,扶住花架,撞得一盆墨菊摇摇欲坠。

      蒋冬生不便多问,替乔然续好一盏热茶,合上门就去找他的师父霍离。

      窗没有关。

      楼下全是清河崔氏的人。

      他们忙忙碌碌,进进出出,搬东西的搬东西,牵马匹的牵马匹,井然有序。

      然后崔砚和青鸦出来了。

      最先出来的是青鸦,他看上去浑身完好,一点伤痕都没有,可是面无血色,整个人就像加急做了个美白spa,白得很不自然,有点像以前港片里扑粉过度的鬼。可这天气,风雨交加,再多的白粉哪有不脱妆,可见青鸦是真的失血过多。乔然很担心地往下望,他探出身子,任凭雨水打湿上半身。

      崔陵撑着伞,崔砚就在这把水墨山川画的油纸伞下。

      小狼接过伞,踮起脚举得高高的,崔陵替崔砚披好油帔。

      崔砚走出伞下,停了停步伐,仿佛感受到乔然的目光,他抬起了头,雨水打下来,顺着头上所戴的箬笠,形成一道珠帘。

      他们目光相遇,隔着那道水做的珠帘,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绵延不绝的雨声。

      乔然捏紧了双手,指甲掐进肉里,他都没有知觉。

      “二公子。”崔陵一身蓑衣,牵马过来,他顺着崔砚的方向也看到了乔然,崔陵抿了抿唇,五味陈杂。

      崔砚翻身上马,动作一气呵成,十分矫健,不像是有伤之人。

      他的胯下那匹马,是名贵的赤焰火骢。配着崭新的鞍辔。他手中的马鞭是乌木金柳,把手上嵌着一颗珊瑚色的明珠。

      白玉为堂金作马,马上的人又是如此风华绝代。

      乔然摸着自己湿哒哒的头发,湿淋淋的衣服能挤出一摊水,他失魂落魄,有些茫然,有些难受,又有些气愤。

      可笑的命运,从没问过我愿不愿意。我与现实艰难共处,却无法与你徒手告别。

      世界上最远的距离。

      此刻,就是我与你。


    惟将终夜长开眼,报答平生未展眉。[/col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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