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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侦探&推理] 忧伤黑樱桃 BY [美]詹姆斯·李·贝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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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LV.10]以坛为家II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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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发表于 2013-9-18 17:50:11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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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籍简介】

      二十世纪最经典的100部悬疑小说之一。曾经刺激过两亿五千万欧美读者的坚强神经、使他们欲罢不能的“悬疑+惊悚”小说,首次全面登陆,考验中国读者的心智能力!有心脏病史、十四岁以下者请勿阅读。

      【作者简介】

      詹姆斯·李·贝克 1936年出生在德克萨斯州的休斯顿,当代著名的硬汉侦探小说家,他笔下的戴夫·罗比索和劳伦斯·布洛克的马修·史卡德齐名。

      《忧伤黑樱桃》获得了埃德加奖,此时的戴夫已经不是警探,他脱下警服隐居一隅。但是朋友找上门来,要他帮忙,面对强劲的对手和孤立无援的场面,他默默继承冷硬派侦探的传统——永不退缩,查明真相。小说流露出他对家人的深深爱也令读者为之感动。

      第一章

      她金色的长发散落在枕头上。窗外划过一道闪电,把她的皮肤晃得煞白。这是个闷热的夜晚,隆隆的雷声在峡谷中回荡。当第一颗雨滴打上窗时,她正侧卧在床上,被单勾勒出她大腿、臀部和胸部的诱人曲线。在闪电的辉映下,可以看到她裸露的肩膀上,由于过度日晒而被灼伤的痕迹,看起来就好像是大理石塑像上的瑕疵。

      门被撬开了,两个男人沉重的脚步声在屋内响起。

      他们手持猎枪,随时准备射击。高个的是海地人,矮点的是南美人,卷发松地垂下来,泛着一层黑光。他们来到双人床边,看到她已经醒了,张大嘴巴,眼中一片茫然,似乎还没从梦中完全清醒,分不清这两个男人是幻是真。紧接着,她看到他们对望了一眼,随即把枪口顶到了她的胸部。她眼里充满恐惧,呼喊着我的名字,如同临终前的祷告。绝望之中,她紧紧抓住被单,挡在胸前,似乎它真的可以挡住从那支十二口径双筒猎枪里射出的子弹。

      他们开始扫射,房间里弥漫着硝烟和火焰。弹壳接连蹦出,床上的棉絮飞起,床架裂开,灯罩粉碎,眨眼间,屋里失去了先前的宁静,到处是横飞的碎玻璃渣。

      两个杀手慢条斯理地做着一切。他们已经取下了猎枪上的运动栓,将五个弹仓装得满满的。他们不停地射击,子弹打完了,又装上。她就好像是猎人随手打下的一只鸟儿。

      床单碎裂,浸满她的鲜血,蹦进她的伤口。两个男人早已走了,只有我跪在妻子身旁,亲着她没有生命的眼睛,颤抖地抚摸她柔软的头发,还有白玉似的面庞,用舌头裹住她的手指,盼望能让她暖和起来。一滴血从床头滴下,落到我的手上。

      这是星期六的凌晨四点。我在西巴吞鲁日的汽车旅馆中醒来,外面正下着暴雨。我呆坐在床边,试图抹去梦境。强迫自己冲了个澡,却依然冲不走恐怖的画面。

      离天亮还差两个小时,但我已经不可能再睡了。我披上雨衣,开着那辆小货车来到通宵营业的咖啡馆。风猛烈地刮着,穿过阿扎法拉亚河的湿地,抽在路边的树上。

      雨水打在咖啡馆停车场的弧光灯上。店里空空荡荡,透过服务窗口,我看到一个肥胖的黑女人正在厨房忙碌,还有个漂亮的女服务生,一头红发,二十出头儿,穿着粉红的制服。她非常疲惫,但还是强迫自己彬彬有礼,我点菜时她还冲我微笑了一下。我发现自己如此敏感,一个微笑就让我喜欢上她,这简直让我内疚,夹杂着几丝羞愧。任何一个四十九岁的单身男人,遇到年轻女人表现出的关心,多少都会有点飘飘然,意识不到这仅仅是她们对自己表示的尊敬罢了。

      我点了一份鸡排和一杯咖啡。听着从自动点唱机里传来的伤感音乐,审视着远处靠墙坐着的五六个人。其中一个和我年龄相仿,有一头漂亮的金发,他已喝光了杯中的威士忌,正指着玻璃杯,示意服务生把酒斟满。

      随后,他站起身,穿过舞池,向咖啡馆这边走过来。

      他身着一条浅灰色的休闲裤,一件蓝花绿底的衬衫,脚上是油亮的路夫鞋和白色短袜,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圆珠笔则插在衬衫口袋里。他的衬衫耷拉在裤子外面,试图掩饰腰间囤积的脂肪。

      “嗨,亲爱的,给我来个干酪汉堡,送到酒吧间去,好吗?”他对女服务生说。

      接下来,他揉揉眼,以适应这里的光线,然后,仔细打量着我。

      “天哪!”他说,“戴夫·罗比索,老朋友!”

      老熟人的声音和面孔,我的记忆被带回到了过去的岁月。迪西·李,我大学时代的室友,来自巴吞鲁日北部的山里,口音更接近密西西比地区。他第一学期就因考试不及格而退学,随后去了孟菲斯,并在猫王艾尔维斯曾经用过的那间录音室里灌制了他的头两张唱片。第二张让他上了电视,并从此名声远扬。他那把嵌着宝石的吉他,一度成为我们崇拜的焦点。我至今仍然记得,当他的手指拨动琴弦时,全场观众为他疯狂,拼命嘶喊,手舞足蹈。

      在摇滚乐早期,他曾是红极一时的歌手之一。再加上个人品质不错,故让其他歌手望尘莫及。他是真实的,是一个忠于上帝的白人布鲁斯歌手。他对音乐的启蒙得益于浸信会教友教堂。但不可否认,他成长的那个小镇曾带给他太多的痛苦,因为在他的每一首歌里,都可以感受到他如泣如诉般地讲述着自己内心的压抑与愤怒。

      后来,我们又听说了他的许多事:四五次失败的婚姻;孩子在一次火灾中丧生;驾车肇事并逃逸,结果被送进了亨茨维尔监狱。

      “戴夫,真的是你,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他咧嘴笑着,“我还是十年前在新奥尔良见过你吧。你那时还是个警察呢。”

      我记得那次见面。那是在运河边的廉价酒吧里,也是过去名人们经常出没的场所。他当时正在台上表演,有位顾客大吵大闹,并当众羞辱他,于是,我走过去维持秩序。

      他在我旁边的位置上坐下,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和我握了握手。

      “我们该喝上一杯,好好聊聊。”他说完,就招呼服务员给我拿了瓶啤酒,并要了一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

      “不用了,迪西,谢谢。”我说。

      “你的意思是,现在不是喝酒的时间吗?或者说,你缺钱了?”他说。

      “我有个约会。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真见鬼,是的,当然明白。拒绝需要勇气,朋友,尤其是拒绝一个老熟人。”他绿色的眼睛闪闪发亮,直直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眨了眨眼,显得有些局促不安。

      “我从报上知道了你妻子的事,我很遗憾。”

      “谢谢。”

      “他们逮到凶手了吗?”

      “也许吧。”

      “哈!”他说,又仔细看了我一会儿。我看出他有点不安,因为和老朋友的偶遇,并不能唤回昔日的美好时光。他随即又笑了。

      “你还是警察吗?”他问。

      “在新伊伯利亚南部,我开了个食品店,顺带还做点船只租赁的生意。我昨晚来这儿取几样冷冻设备,结果被暴雨耽搁了。”

      他点了点头,然后我们都沉默。

      “你正巧在这里表演吗,迪西?”我问。

      这是个愚蠢的问题。

      “不,我再也不上台表演了。自从在德克萨斯遭遇那次麻烦之后,我就彻底地离开了舞台。”

      他清了清嗓子,从衬衫口袋里取出一根香烟。

      “我说,亲爱的,帮我把酒从酒吧间拿过来好吗?”

      女服务生微笑着,放下了手头的抹布,走进了旁边的夜总会。

      “你听说我在德克萨斯的事了,是吗?”他问。

      “是的。”

      “我酒后驾车撞了人,并逃离了现场。那个家伙突然刹车,让我根本就没法避免那次事故。他的小男孩被撞死了,那是伴随你一生的污点。我的事业正处于鼎盛时期,却被关了十八个月。”他用指甲在餐巾纸上划出了一道很深的痕迹,“我以为事情算是过去了,可很多人都不这么认为。”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我为他感到惋惜,他看起来和我曾经认识的那个大男孩没有什么区别。

      我问他现在做些什么,因为我不得不说点啥。

      “做土地租赁生意。”他说,“像歌手汉克。斯诺所唱的那样,‘从古老的蒙大拿向南,来到阿拉巴马’。这些地方我都去过了,每个地方都有石油和煤炭。金钱就是真理,没错儿。”

      女服务生将他的波旁酒和水端了过来,他喝了一口,从玻璃杯上方对她眨了眨眼。

      “很高兴你一切都好,迪西。”我说。

      “是的,生活是美好的。我有辆敞篷卡迪拉克,每周买一件新衣服,每天吃着绿甘蓝和燕麦片。”他捶了一下我的胳膊,“真的,这就是摇滚带来的好处,朋友。”

      我点点头。透过服务窗口,看到厨房里忙碌的那个黑女人正将我的肉末杂菜和炸鸡排扔进盘子里。

      “好了,有人在等我。”迪西·李说,“一些可爱的年轻人仍然喜欢围绕在我身边,你明白我的意思吗?放松点,好朋友。你看起来不错。”

      我和他握手告别,然后吃我的鸡排,并买了第二杯咖啡准备在路上喝。

      在我穿越阿扎法拉亚盆地的路途中,风一路猛击我的卡车。太阳升起时,光线灰暗而潮湿,鸭子和苍鹭从沼泽地里低飞而过。海湾的水泛着铅色,在风中翻腾。

      每个早晨,我都以祈祷开始我新的一天,感谢至高无上的主让我庄严地度过昨日,并请他帮助我同样度过今日。

      在我今晨的祈祷中,我加上了迪西·李。

      我驾车穿过圣马丁维尔,返回新伊伯利亚。太阳已经爬到橡树的顶上,但在清晨中,雾气仍然缭绕在潮湿的林间。刚入三月,但春的气息已经涌入了南路易斯安纳。我隆隆驶过吊桥,上了河边的小路。那里有我的一个钓鱼码头,有我父亲在大萧条时期用柏树和橡树建造的老房子。我和一个六岁的萨尔瓦多难民女孩一起生活,她名叫阿拉菲尔。

      房子的木料从来都没有刷过漆,颜色发暗,坚硬如铁。前院的山核桃枝繁叶茂,滴落的雨水叮叮当当地敲打在走廊的铁篷上,院子被层层树叶所遮盖。替我照料阿拉菲尔的老妇人正在旁边院子里忙碌着,她扯下了兔子笼上的塑料布。和许多法国血统的南路易斯安纳黑人一样,她肤色如铜,并有一双青绿的眼睛。她的身体如同树根,皮肤上爬满了皱纹,最大的嗜好就是吸鼻烟,而且还自己卷烟叶子抽。在我家里,她总是能把我指挥得团团转。但说句心里话,她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勤快。

      从我孩提时代开始,她就是家中不可缺少的一份子。

      现在,我的码头上洒满了阳光,一个叫巴提斯蒂的黑人为我工作,他正帮两个白人往船上搬冰柜。他光着膀子,冰柜的重量使他后背和肩膀上的肌肉隆起。他可以徒手拍灭野餐坑里的余烬。有一次,我甚至看到他从水里拉出一条六英尺长的鳄鱼,拽着它的尾巴,把它甩到了岸上。

      我绕过院子里的水坑来到走廊。

      “你打算怎么处理这只浣熊呢?”老妇人克拉瑞斯问我。

      我的浣熊只有三条腿,所以大家都叫它“三脚架”。

      说着,她已经把三脚架拴上了链子,挂在晾衣绳上。她使劲拉扯着铁链子,直把它拽到空中,那可怜的家伙傻傻地扭动着、挣扎着,用尽全力想逃开那个该死的绞刑架。

      “克拉瑞斯,别那样。”

      “你知道它做什么了吗?哼!”她说,“它把我刚洗的衣物弄得一团糟。你的衬衫昨天还是蓝色的,现在都成黑的了,还有一股臭味儿!”

      “别跟它一般见识,我要带它去码头。”

      “让巴提斯蒂把它带走,去哪儿都行。”她把那头被勒得半死的浣熊放了下来,“就是别再进我的房间。不然的话,我就让它变成烤全熊!”

      我从晾衣绳上解开链子,拉它走向码头。我一向对白人至上的现象无法理解,因为大多数时候,我家总是被有色人种所主宰和操纵。

      今天的活儿很多。我和巴提斯蒂上了船,一起舀头天晚上积的雨水,然后把自动售货机里装满香烟和糖果,拖着大网从钓饵池里捞出漂着的小银鱼,给冰柜排水,再把新鲜的冰块放在苏打水和啤酒上面,点火为渔夫们准备午餐。最后,我张开阳伞,把它插在餐桌的孔中。

      都忙完了,我才抽身回家。

      雨过天晴,是个美丽的早晨。天空蓝蓝的,草地新鲜油亮,阵阵凉风送爽,吹过浓荫密布的后院。红木做的花箱上还残留着水珠,上面是一层茂盛的矮牵牛花和火焰草。阿拉菲尔穿着睡衣,正在餐桌旁给米老鼠画册涂颜色。她黑色的头发剪得短短的,圆圆的脸,大大的眼,皮肤晒成了栗色。如果硬要在她身上找缺点的话,那就是她宽宽的门牙,在她笑的时候,会让她显得年龄更大些。看着她平静愉悦地玩着,我真的很难相信,大约一年前在墨西哥湾,我从坠机里把她拽出来时,她的骨头像鸟一样轻,正在水里挣扎,喘息的嘴巴看上去,就像我妻子喜欢的一个洋娃娃。

      我轻轻抚了一下她的黑发:“你过得怎么样,小家伙?”我说。

      “你去哪儿了,戴夫?”

      “我遇上一场大雨,被耽搁在了巴吞鲁日。”

      “哦。”

      她又转头画自己的画。突然停下来,对着我笑一下,脸上洋溢着快乐和幸福。

      “三脚架在克拉瑞斯的篮子里拉屎。”她说。

      “我也听说了。对了,不该说‘拉屎’,该说‘解手’。”

      “不是拉屎?”

      “那么说不好,说‘解手’。”

      她跟着我重复这个词,我俩一唱一和地点着头。

      她在新伊伯利亚的教会学校读一年级,不过看起来,她从克拉瑞斯和巴提斯蒂那里学到的俚语粗话,要比从修女那儿学的正规英语多得多。哪天你都能听到,他们三个用土话谈着:“什么光景了?”“干吗在我窗子底下烧那些破树叶,你脑子里进水啦?”“我上回用你那辆车时,有个狗娘养的做了手脚,往轮子底下扔钉子,结果胎子彻底冒泡了。”

      我拥抱了阿拉菲尔,吻一下她的额头,然后回屋洗澡。潮湿的泥土和树木味儿,混合着紫茉莉的淡淡幽香,从窗口飘了进来。这是早春的清晨,我本该精力充沛地干点什么,但却觉得很倦,这只因昨晚的恶梦和失眠。

      这种事也不是头一回了,每隔一段时间,当我以为自己已经渐渐淡忘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它就会突然冲进我的脑海,让我再次清晰地看到那些画面,听到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这种噩梦会在任何地方出现。今天,当我疲惫不堪、想在卧室里休息一下时,它又出现了。我换过了好几回墙板,还一个一个修补弹孔,先用碎木头填进去,再拿砂纸磨光。那个沾满我妻子鲜血的床头板,已经变成了褐色,安安静静躺在地下室里落满尘埃的角落。但是,每当我一闭上眼,就能看到散弹猎枪发出的串串火焰,听到枪声如雷在耳边回响。当我在雨中焦急地跑回自己的家,走进房子却只能听到尖叫声。那是妻子蜷缩在被单下,想用一层薄布保护自己,又知道必死无疑,那样一种绝望恐怖的凄厉嘶喊。我也尖叫,也得不到任何回应。我的叫声穿过田野,消失在滚滚雷鸣之中。

      像往常一样,当这些黑暗的记忆在白天出现,我根本没有办法摆脱它们的折磨。通常,我会穿上运动服,去后院里练一会儿举重,然后沿着河边的土路,一口气跑上四英里。太阳的光线穿过树叶的缝隙,在我头上不停地旋转着,似乎有鱼在追捕林子里的昆虫,甚至有时,在两棵柏树的交界处,我还能看到鲈鱼的后背时隐时现。

      我从吊桥转回来,向看桥的人挥挥手,然后,在回家的路上,狠狠地练着勾拳。这种放松方式还是有效的。

      感谢上帝,血液在我的胸膛里唱歌,腹部平实而坚硬,但唯一让我不能确定的,是这种健康的精神状态能维持多久。

      我就像一个赌徒,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生命还是死神。赌注,就是用尽自己全部力量,来换取一瞬间的好心情。我总是在早上尽情发泄,祈祷今天能有好天气。

      三天后,我在码头上清理帆布折缝中的雨水,突然食品店的电话响了,是迪西·李。

      “一起吃顿午饭吧,我接你。”他说。

      “谢谢,可我正忙着呢。”

      “我必须和你谈谈。”

      “那就在电话里说吧。”

      “我希望和你单独谈谈。”

      “你在哪儿?”

      “拉斐特。”

      “那你开车来吧。走小镇南边,沿着河边的路,可以直接开进我家。”

      “我一小时后就到。”

      “听来你的情绪不太好,怎么回事?”

      “我想,大概我该再结次婚什么的,追追女人。”

      每天早上,我和巴提斯蒂都会烤鸡肉,就用码头上的野餐坑。我出售盒饭,以烤肉饭和鸡杂饭为主,每天都能从钓鱼的人手里赚上三十来块美元。我们先清理餐桌,再给自己挑几块好肉,打开几瓶澎泉,这可是美国最著名的碳酸饮料之一。我喜欢头顶遮阳伞,眼望水面上闪动的波光,和他一起吃点什么。

      这是个温暖明媚的下午,风把沼泽地中的苔藓吹起来,扬起淡淡的轻尘。天空碧蓝如洗,如瓷器般光洁柔美。

      “瞧那个家伙怎么开车的,好像压根看不见前面有坑。”巴提斯蒂说,他那褪色的棉布衬衫从胸口敞开。他脖子上挂了个一毛钱的钢蹦,他把这玩意儿当护身符。

      他的胸膛黝黑坚硬,就像钢板打造的一样。

      一辆粉色的卡迪拉克敞篷车飞驰而来,泥巴在挡泥板下面翻着花。看得出来,这车刚从泥坑里爬出来,挡风玻璃上溅满泥浆,一塌糊涂。

      “迪西·李做事从来都没有节制。”我说。

      “那就别把我们的船租给他。”

      “他是来谈事的。他还曾经是个著名的摇滚歌手呢。”

      巴提斯蒂默默咀嚼着,沉着脸看我,对我的话无动于衷。

      “我是说真的。他在纳什维尔曾是个大人物。”我说。

      他的眼睛又眯起来,明显是一副听天书的表情。

      “那是在田纳西州,他们在那儿出了好些唱片。”

      对牛弹琴。

      “我再拿瓶澎泉。你喂过三脚架了吗?”我说。

      “你以为那只浣熊找不到吃的吗?”

      我没听懂。

      “它的鼻子并没有失灵,你明白吗?”

      “你说什么,巴提斯蒂?”

      “它吃掉了你所有的煎饼,不信就去看看吧。”

      迪西·李给车熄了火,车门在他身后重重地关上。只见他笨拙地从码头下来,进了食品店,招了下手,算是打过招呼了。他面无血色,皮肤紧绷,大颗的汗珠从额角不断滴落。他穿着深紫色衬衫,上面带玫瑰图案,玫瑰花和腋下都被汗透了。

      我跟他走进食品店。他往柜台放了张五块钱的票子,开了瓶长脖子杰克西啤酒,立刻扬起头,把酒往嘴里倒。

      直灌了大半瓶,他才停下来,闭上眼睛,长长舒了口气。

      “伙计,我这回可真的遇到麻烦了。”他说,“我指的是邪门的事儿,朋友,就像有人拿着钻头和螺丝刀,硬往你太阳穴里拧。”

      他举起酒瓶,一饮而尽。

      “事情的开头总是很美好的。然后,在你失去戒备以后,他们就会放出篮子里的毒蛇,不是吗?”

      “不是。”

      “我跟你谈的事情非常严肃。你认识法学博士之类的人吗?”

      “恐怕没有,迪西。”我自顾自地给他找钱。

      他又开了一瓶啤酒,长饮一口:“一个传教士曾经问我:‘孩子,你可以喝两瓶啤酒,然后走着回家吗?’我说:‘那我可不知道,先生,因为我从没试过。’像他那样按规矩做事的人,常常会傻得让你同情,不是吗?”

      “出什么事儿了,伙计?”

      他环顾了一下空荡荡的食品店。

      “带我去开条船吧。”他说。

      “我现在可很忙啊。”

      “我会为你的时间付酬的。我的事很重要,朋友。”

      他用坦诚的目光直视着我。我还能怎么办?只好走向门口。

      “我过半小时回来。”我对巴提斯蒂喊了一句,他这会儿还坐在伞下吃午餐呢。

      “我很感激,戴夫。你真够朋友。”迪西·李打开一个纸袋子,往里放了四瓶啤酒。

      我带他上了一条有马达的小船,驶过十字街头,那里古老的墙皮斑驳陆离,破旧的百货商店前有棵巨大的橡树,几个老人和黑人正在前廊喝着饮料。

      小船的尾波缓缓散开,直漾到岸边。迪西·李仰面躺在船头,在水面的反光中,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线。我关掉引擎,让船漂进柳荫之中。绿色枝条的掩映下,这个下午格外宁静,只能听到远处一辆汽车里放着老歌。

      “天啊,这音乐是从哪儿传来的?是我的脑子里还是别的什么地方?”他问道。

      “远处,路口的汽车。”我莞尔一笑,取出随身带的折刀,削着刚折下来的柳条。

      “伙计,这让我想起过去。我刚开始演唱时,他们说,要是你不能像汉克或莱夫提那样表演,就不值得在摇滚乐上浪费时间。他们是对的。嗨,你知道我事业中最辉煌的时刻吗?不是两张金唱片,也不是和一些脑子里灌水的女演员结婚,而是在新奥尔良,和肥人一起做现场表演。我是他合作过的唯一白人,伙计。他很酷,看起来像是坐在钢琴旁的一只小猪,穿一件银色衬衫,手指戴满了宝石戒指。他微笑着、扭动着,用小香肠一样的手指敲打着琴键,汗水在他脸上飞舞,观众席都乱成了一锅粥。我的意思是,所有女人都想爬上舞台,人们在警察面前跳着下流的布吉舞。他的演出太棒了,他拥有那些观众,伙计。但是每次,当他结束演奏,都会指向我,于是聚光灯就打到了我的吉他上。多亏了他,我才能得到一半的叫喊和欢呼。那个男人真有颗仁慈的心,朋友。”

      迪西·李摇了摇头,随手打开另一瓶酒,我看了看手表。

      “噢,对不起。”他说,“这是我的问题,我总是不由自主回忆往昔。瞧,我脑子有点不灵光了。实际上,那非常疯狂,我甚至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也许它毫无意义,见鬼,我不知道。”

      “直接告诉我吧,到底发生了什么?”

      “明星钻探设备公司把一些搞土地租赁的人派往蒙大拿州,其中也包括我。那是在落基山脉以东,他们管那儿叫东前方,有很大的石油消化池,是片从未被开垦过的土地。我们的交易额上千万,唯一的问题是,有些是黑脚族印第安人的专用土地。我当然并不担心。毕竟我是个租赁土地的专业人员,我的工作,就是和那些林务局官员、印第安人和疯狂地在树上钉钉子的杂种们周旋。”

      “他们是谁?”

      “像是某个邪教的信徒,不想让任何人砍伐树木,所以沿着树干钉上长钉。伐木工人陪一个采购木材的商人经过,结果那个商人就捂着脸回去了。我对他们其实没什么成见,毕竟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不是吗?让明星钻探公司去关心国家和政治吧,迪西·李会在法学博士和上帝的宠爱下,聊以为生。”

      “我们回来参加为期六周的交易谈判,在拉斐特石油中心举行。现在,我和其他两个同行一起住在汽车旅馆里。公司总是赚钱,酒吧总是开门,一个黑人小伙子每天早上都会在游泳池边,为我们送上血腥玛莉和冻虾。在我回去处理印第安人和疯子之前,这实在是个美好的假期。”

      “不过,就在两天前,我的一个同伴在他房间搞派对。在我看来,那更像一次低级的滑稽表演,女人们撕掉自己的衣服,人们嘴对嘴喂着冰块和食物。在那种气氛下,我的感情也渐渐升温,不由分说,就和一个高个儿的金发女孩进了卧室。”

      他的眼睛从我身上移开,面颊稍稍有点泛红。他没回头看我,又喝了一口啤酒。

      “那晚,我被彻底困住了,完全承受不了她没有止境的需求。”他说,“我想我是昏过去了,从床上一直滚到了地上,因为第二天早上五点来钟,我醒来的时候就躺在那儿。然后,我听到了那两个同伴在隔壁的谈话。

      “一个家伙——我不想说他的名字——说:‘不要担心。我们做了我们该做的。’接着,另一个家伙说:‘对,但如果我们再多花点时间,在他们身上放些石头或其他东西,就更好了。动物们总喜欢挖出树林里的东西,接着猎人就会发现的。’

      “于是第一个家伙说:‘没人会发现他们,没人关心他们。他们都是捣乱的人。难道不是吗?’第二个家伙说:‘我想是的。’接着第一个家伙说:‘这就像一场战争。它用什么方式结束,要由你来制定规则。’我安静地呆在卧室里,直到听见他们招呼服务生,要早餐和香槟。那时,我穿着内衣走进了起居室,做出一副茫然无知的表情,就像刚从妈妈的子宫里跳出来一样。那时,他们正准备穿衣服。”

      “你认为他们杀了一些人,是吗?”

      他惴惴不安,用力掐着额头。

      “天哪,伙计,我不知道。”他说,“你觉得这听起来像是什么?”

      “听起来很糟。”

      “你认为我该做些什么?”

      我在工装裤的膝盖上搓着手掌,然后用指甲在发动机的盖子上划来划去。斑驳的阳光透过柳枝,落在迪西红晕的脸上。

      “我可以介绍你认识伊伯利亚的州长,或者拉斐特那边相当棒的禁药取缔机构的官员。”我说。

      “你在开玩笑吗,朋友?我会需要一个禁药官员?就像鸡窝里需要一头吃鸡蛋的狗一样。”

      “好吧,那还有州长。”

      他把啤酒瓶子里冒出的泡沫舔掉,对着光线半眯着看我。

      “我的印象是,你似乎认为我所说的只是幻觉。”他说。

      我抬起眉毛,没有回答。

      “得啦,戴夫。我需要些帮助。我不知怎么处理,它搞得我没胃口。”

      “这事发生在什么地方?”

      “蒙大拿,我想是的。过去三个月我们一直呆在那里。”

      “我们可以和联邦调查局谈谈,但我不认为这会有结果。你没有足够的信息,迪西。”我停了片刻,“而且,还会碰上其他的障碍。”

      他像孩子一样看我,就像准备接受和完成什么任务。

      “还有,很难让人们相信,一个酒鬼所说的每句话都是真的。”我说。

      他盯着水面,用力捏着眉心。

      “我的建议是,你最好能离开那些家伙。”我说。

      “可我和他们在一起工作。”

      “还有其他很多公司。”

      “认真点。我曾在亨茨维尔监狱呆过,根本得不到最好的推荐信。”

      “那我就不知道该和你说什么了。”

      “一大堆麻烦事,哈!”

      我将锚绳慢慢拉起来。

      “你决定不理我的事了吗?”他说。

      “我希望能帮助你,但我想我帮不了。事情就是这样。”

      “在你开动引擎前,让我问你一个问题。你的父亲是被墨西哥湾的一个钻探设备害死的,对吗?”

      “是的。”

      “那是明星公司的钻探设备,对吗?”

      “对。”

      “他们没有安装喷油保险索,当油喷出时,死了二十多个人。”

      “你的记忆力真好,迪西。”我拧开节流阀,打开充气口,猛拉了一下启动绳,但是没有动静。

      “我谈论明星钻探公司,你就那么无动于衷吗?”他说。

      油和气从引擎中渗入水中,我继续猛拉绳子,将手柄拉过耳朵。引擎咆哮着,螺旋推进器从底部搅起一团黄泥和死去的水葫芦藤。我将船掉头,重又回到了明媚的阳光下。在回去的路上,迪西坐在船头,前臂松散地放在两腿之间。他的面孔无精打采,一片茫然,那件玫瑰衬衫被风吹得鼓鼓的。

      就在那天傍晚,风向转为南风,你能闻到湿润的泥土气息,空气中还有一丝咸味。接着,一片雷暴云从墨西哥湾卷过天空,在太阳下滚滚而过,银色的光线映在橡树、柏树和柳树上,显得神奇而深邃,仿佛透过水的折影才看到这一切。大雨滂沱,雨滴在河面和浮萍上蹦跳着,哗啦啦敲在屋顶和棚顶上,新犁过的土地也带了一层黑色的反光。接着,雨突然停了下来,天放晴了,西边的天空上绽放出如火的晚霞。路易斯安纳州几乎已经没石油可供开采了,本州成了全国失业率最高、信用等级最差的地方,赛马跑道也已经关闭了。

      那晚,我梦见了一团火焰,在墨西哥湾的绿色水面下燃烧着。水被烧开了,发出咝咝声,热气和烟雾升入空中,大片蓝绿色的油层漂浮着,一直延伸到西边的地平线。在扭曲的横梁、钻管、电缆和船只残骸下面,是我父亲和其他十九名男子的尸体。他们和钻探设备一起下到水中,当钻头冲入一片具有开采价值的沙地时,油喷发了。

      公司的公共关系人员说,他们没有安装喷油保险索,是因为他们此前从未在那片地区发现过石油。我不知道父亲在生命中的最后时刻想了些什么。我从没在他身上看到过恐惧,无论他被生活伤害得有多深——我母亲的不忠,因酒醉闹事被关入监狱,所有不幸的时刻,他总能咧嘴笑着,对我和弟弟眨着眼睛,似乎天大的灾难在他面前都不值一提,似乎我和弟弟能弥补他心中的所有伤痕。

      但是,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会有什么感觉呢?

      在黑暗中,高高站在起重机的小车板上,钻探设备开始摇晃,并且嘎吱作响。看到平台上的油井检修工丢下工具,从喷涌的沙子、盐水、气体和石油旁跑开,几秒钟后层叠的钻管爆炸,变成大片橙色和黄色的火焰,火焰像欧亚甘草一样,把钢制的船柱熔成铁水。当时,他是不是想到了我和弟弟吉米?

      我猜他肯定想到了。甚至当他将安全带扣在钢丝上,奋力跳入黑暗中时,当钻塔从船上面倒塌,把一切化为齑粉时,我敢打赌,他脑中想的一定是我们。

      他们从没找到过他的尸体。但即使是现在,在他死去二十二年后,我还是会在睡梦看到他,甚至有时,白天我都会觉得,他在和我谈话。在梦里,我看到他走出海浪,绿色的波浪和泡沫从他膝盖流过,他强有力的身躯被褐色的海藻捆绑着。他那常被风吹、起了皮炎的皮肤,就和墨一样黑,而牙齿却雪白,浓密卷曲的黑发就像印第安人一样。他在指甲上划着火柴,点燃嘴里的香烟,对我眯起眼睛。他的钢盔在头上微微翘起,一束朝阳在上面,反射出明亮皎洁的一片。我甚至可以感觉到,当我走向他时,海水也在我的腿上翻腾。

      但这毕竟只是梦。我的父亲死了,我的妻子也死了。

      这只是不真实的黎明,充满幻觉和陷阱。在烟雾缭绕的卧室中,他像希腊睡梦之神摩尔莆的礼物一样,贫乏、短暂而且易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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